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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墙外的蛇虫之乱,折腾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护卫们手持长棍、火把,小心翼翼驱散游走的毒虫青蛇,反复清扫墙角草丛,直到确认再无活物藏匿,才彻底松了口气。可空气中那股异样的腥甜药味,久久散不去,萦绕在院落四周,莫名压抑。
方才突如其来的惊吓,还凝在众人心头。
屋内窗门紧闭,烛火轻轻摇曳。
宋怀雨将胡凌朔护在怀中,一下下温柔顺着他的脊背,指尖都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
少年方才亲眼看见墙根处蠕动的蛇虫,纵然强撑着没有哭闹,眼底依旧藏着怯意,小脸微微发白,安静靠在娘亲怀里,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胡凌朔才轻轻抬眸,睫毛微微颤动,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娘亲,是不是……是我不好?”
宋怀雨心头一揪,立刻低头看向他:“傻孩子,怎么会是你不好?”
“从前人人都说我命硬晦气,走到哪里,都会招惹不祥。”胡凌朔小手攥紧衣襟,眉眼低落,“好好的偏院,一向清净无事,偏偏我住进来,就引来这么多蛇虫毒物,会不会,真的是我冲撞了宅院风水?”
他漂泊数年,听过太多刻薄诋毁的话,早已习惯性把所有灾祸,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一旁伫立在屋中的胡德军,听见这话,心口骤然一疼。
他缓步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胡凌朔,神色沉稳温柔,没有半分冷硬。
“凌朔,看着爹爹。”
胡凌朔缓缓抬头。
“你乖巧懂事,心性纯良,从不害人,何来晦气不祥之说?”胡德军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安抚他,“这绝非偶然天灾,更不是你的问题,是有人在暗处故意算计,刻意下药引虫,存心要来吓你、污蔑你。”
宋怀雨也连忙附和,轻轻抚摸他的发顶:
“你爹爹说得没错,咱们安分守己,日日读书修身,从不惹是生非,是旁人心思歹毒,容不下你,才使出这般卑劣手段。”
“真的不是我吗?”胡凌朔依旧有些忐忑。
“绝不是你。”胡德军笃定应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乖乖待在屋里,好好陪着娘亲,外面的事,交给爹爹。我定会慢慢查清,绝不许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你。”
安抚好二人,胡德军转身走出卧房。
夜色初临,庭院微凉,他站在空旷的院中,指尖捏着那枚从墙根捡来的旧玉佩,眉目沉沉。
方才慌乱之中,护卫将玉佩呈上,低声道:
“老爷,您看,这是咱们府里下人的身份玉佩,无端掉在偏院外墙根,实在蹊跷。”
玉佩老旧磨损,刻着府中杂役专属印记,边缘蒙着尘土,一看便是刻意丢弃在此。
胡德军常年打理府中内务,对下人名册、身份物件一清二楚,只消一眼,便觉处处反常。
偏院地处幽静,每日定点清扫,墙角整洁干净,绝不可能凭空聚集大量蛇虫。
偏偏选在守卫换班、防备最弱的暮色时分出事,又刻意落下一枚旧玉佩,桩桩件件,太过刻意,太过巧合。
他压下心底的冷意,缓步去往管事院落。
夜色渐浓,府中灯火次第亮起,四下安静,唯有他步履沉稳,心事沉沉。
管事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下人名册对照玉佩印记细细核查。
半晌后,管事躬身回话:
“回老爷,此玉佩归属外院杂役李二,此人半月前因偷盗府中财物,品行不端,早已被您下令逐出胡府,如今早已不在宅内当差。”
胡德军指尖微微一紧,眼底寒意渐浓。
被逐之人的旧玉佩,早就该统一收回销毁,如今却凭空出现在偏院墙外;
能私藏旧物、买通外人、拿捏府中作息漏洞、清楚各处地形……
这般周密的安排,绝非普通下人能做到。
顺着线索细细思索,所有疑点,都隐隐指向那座终日闭门、看似安分的院落,还有太姥姥身边,最得力心腹张婆。
前番张婆暗插丫鬟使坏,被当场抓获,又因太姥爷警告,被迫收敛爪牙。
本以为她们会安分一段时日,没想到短短数日,竟贼心不死,换了更阴毒的法子,暗中作祟。
胡德军不愿再自欺欺人,母子情分他一向看重,可一再的退让与包容,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加害。
今日是蛇虫围院,惊吓孩童;来日若是再起歹心,后果不堪设想。
思虑良久,他决定亲自去太姥姥院中,当面问话,不动声色,步步求证。
……
彼时,太姥姥的院内,佛香袅袅,气氛沉缓。
连日被太姥爷禁言压制,她日日闷在院中,表面吃斋念佛,心底的怨愤半点未减。
张婆伺候在侧,见四下无人,便借着送茶的由头,凑近榻边,压低声音回话。
“老夫人,事已成了。”
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语气隐晦,“药粉引来了毒虫蛇蚁,围在偏院墙外,现下府里人人皆知,偏院出了怪事,那枚旧玉佩也稳稳留在了原地,绝不会查到咱们身上。”
太姥姥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帘半垂,语气冷淡:
“行事可干净?那外头找来的人,可否走远?”
“老夫人放心,银子给足,那人拿了好处立刻出城,断不会折返。”张婆连忙回话,“被逐的李二早已不在城中,玉佩无主,死无对证,就算德军老爷心生疑虑,也抓不到半分实据。”
“那就好。”太姥姥淡淡吐气,眸底掠过一丝冷光,“我就是要让府里上下都心生忌讳,慢慢传言。
说那胡凌朔命格孤煞,入府便引邪祟、招毒虫,坏我胡府宅运。
时日一久,不用我动手,族老与上下下人,都会容不下他。”
张婆连连附和:“还是老夫人思虑周全,这般法子,不伤人性命,却能慢慢逼走那孩子,两全其美。”
二人正低声密谋,院门外忽然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下人前来通传:“老夫人,德军老爷过来了。”
屋内二人神色皆是一僵,瞬间收敛神色。
太姥姥立刻端正坐姿,故作平静肃穆,张婆也连忙退后站好,收敛眼底得意,摆出一副恭谨本分的模样。
胡德军缓步踏入屋内,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行礼:
“母亲。”
“今日怎得有空过来?”太姥姥率先开口,语气疏离平淡,“后宅琐事繁多,我久居院内礼佛,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胡德军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张婆,随后将那枚旧玉佩轻轻放在桌案之上,不急不缓,缓缓开口:
“偏院方才突发异动,墙外蛇虫聚集,惊扰府中安宁。偶然捡到此物,心中不解,特来请教母亲。”
太姥姥目光落在玉佩上,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是一块下人旧物,与我何干?院中毒虫野草常有,不过是寻常小事,何必小题大做。”
“寻常小事?”胡德军语气微沉,“偏偏出现在凌朔居住的偏院墙外,偏偏是早已被逐出府的下人玉佩,偏偏时机凑巧,守卫松懈。
母亲当真觉得,只是巧合?”
张婆心头慌乱,立刻躬身开口辩解:
“老爷说笑了,老奴日日守在院内,寸步不离,从未插手外院之事,更不曾勾结外人,此事万万与我们无关。”
“你今日午后,借采买为由私自出府,去往何处,办了何事?”胡德军目光直直看向张婆,语速平缓,却带着压迫感,“府中采买自有专人负责,何须你亲自奔走?”
一句话,瞬间戳中要害。
张婆脸色骤然发白,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太姥姥见状,立刻出声护下:
“不过是我想吃几样素点心,让她出城采买,仅此而已。德军,你如今为了一个外姓孩子,处处疑心府中老人,未免太过过分。”
“儿子从不愿疑心旁人。”胡德军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可屡次三番,祸事皆因凌朔而起,次次都来得蹊跷。
前番丫鬟被收买栽赃,今日蛇虫围院暗害,次次都藏着算计。
母亲,凌朔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已然足够安分,为何您始终不肯容他?”
屋内气氛一点点僵持、冷却。
母子二人言语交锋,句句暗藏机锋,没有激烈争吵,却满是隔阂与对峙。
就在气氛紧绷之时,院外再度传来脚步声,管家快步走近,低声禀报:
“老夫人,老爷,太姥爷过来了。”
房门被缓缓推开,太姥爷一身素色长衫,面色肃穆,缓步走入。
方才在后院散步,听闻偏院蛇虫之乱,又听闻德军独自前来此处,心中已然大致明白缘由,一路静静走来,将屋内大半对话,都听入耳中。
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太姥姥身子一僵,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强硬姿态。
一场藏在暗处的算计,慢慢浮出水面,慢慢迎来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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