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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院中金桂盛放,细碎花瓣落满青石小径,微风拂过,整座胡府都浸在清甜温柔的花香里。经历过太姥爷的训斥压制,后宅安静了许久。
太姥姥表面日日静坐佛堂,捻珠诵经,一副与世无争、安分守己的模样,晨昏定省从不多言,也不再随意刁难下人,处处收敛锋芒,刻意做出宽和隐忍的姿态。
府中众人渐渐放下戒心,守卫巡查日渐松懈,谁都以为,老人家已然放下成见,彻底接纳了胡凌朔留在府中的事实。
唯有张婆日日伴在太姥姥身侧,最清楚内里真相。
佛堂檀香袅袅,掩不住太姥姥心底翻涌的戾气。
每一日,只要听见偏院传来胡凌朔清脆的读书声、孩童软糯的笑语,看见下人来回奔波伺候那孩子,又见自家儿子胡德军、儿媳宋怀雨将全部温柔与偏爱都倾注在外姓少年身上,甚至连太姥爷,都渐渐对胡凌朔多了几分默许与赞许,太姥姥心中的怨毒,便一寸寸疯狂滋生。
她从来没有忘记,也绝不会妥协。
眼下的安分,不过是畏惧太姥爷的威严,被迫隐忍蛰伏。
连日蛰伏,束手束脚,眼睁睁看着胡凌朔安稳度日、日渐康健,稳稳占住偏院,享受本该不属于他的一切,张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侍奉太姥姥一辈子,最懂主母的执念与狠绝。
禁令只能管住一时,压不住一世的恨意。
只要行事足够隐秘,不留人证、不露马脚,做得天衣无缝,就算事后起疑,也抓不到半点实据,太姥爷纵然公正,也无从责罚。
思虑再三,张婆终究耐不住心思,决意铤而走险,暗中出手,再施诡计。
白日里依旧照常伺候,俯首帖耳,半点异样不露。待到午后下人各司其职、府中往来人流杂乱之时,她寻了个采买杂物的借口,悄悄溜出胡府。
城外街巷杂乱,鱼龙混杂,藏着不少贪利亡命的市井无赖。
张婆早有盘算,很快寻到一个常年游走街巷、胆子大、嘴巴严、只认银钱的泼皮。
巷口阴角,四下无人,她从袖中摸出沉甸甸的碎银,狠狠拍在对方掌心,面色阴沉,压低嗓音,字字带着歹意:
“我给你银子,你替我办一件小事,办妥,另有重赏。若是敢泄露半个字,我胡府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座城再无立足之地。”
那泼皮攥着银子,眼露贪光,连忙哈腰点头:“奶奶只管吩咐,小的嘴最严,保证办得干净利落。”
张婆眼底寒光乍现,从包袱里取出一包灰褐色药粉,又摸出一枚磨损老旧的粗制下人本牌玉佩,递了过去,细细交代每一处细节:
“待到暮色落下,府中守卫换班松懈之时,你绕到胡府西侧偏院后墙。
这包药粉,尽数撒在墙外草丛、墙角树根之处,气味阴毒,最易招惹毒虫长蛇。
再将这枚玉佩,稳稳丢在墙根显眼处,务必让人一眼就能捡到。
做完立刻撤离,不可逗留、不可回头,更不能与府中下人有半句牵扯。”
她算计得极为周密。
先以引虫药粉制造祸端,让蛇虫围扰偏院,惊吓府中人,刻意制造不祥乱象;
再丢下府中下人才会佩戴的玉佩,刻意嫁祸内部下人,搅浑池水;
最后借由这场祸事,暗中散播流言,层层引导,将一切过错推到胡凌朔身上。
污蔑他命格阴煞、自带晦气,入住胡府之后招惹邪祟虫蛇,冲撞宅院风水;
指责他言行粗鄙、不懂安分,才引来了这些污秽祸患,搅得府中不得安宁。
循序渐进,一点点败坏胡凌朔的名声,勾起府中族老与众人的忌讳,慢慢积攒驱逐他的理由。
不动声色,借刀杀人,纵使胡德军夫妇有心护着,也难堵悠悠众口,难压宅内流言。
这般阴毒谋划,层层嵌套,狠戾至极。
泼皮一一记下,将药粉与玉佩仔细收好,应声领命而去。
张婆确认四周无人察觉,整理好衣襟神色,装作无事发生,缓步踱回胡府,继续安分伺候太姥姥,静静等待暮色降临,静待乱局四起。
而此刻宁静的偏院,尚不知一场恶意算计已然笼罩而来。
晨光温和,院落静谧和睦。
宋怀雨心思细腻温柔,日日将胡凌朔照料得无微不至。
清晨天刚透亮,她便亲自下厨,为他熬煮养胃的米粥,炖好滋补气血的汤药,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假手下人。
“凌朔,过来趁热把药喝了。”
宋怀雨端着温热药碗,缓步走到院中,眉眼温柔,“你底子弱,连日温补,才能慢慢养好身子,往后少受病痛折磨。”
胡凌朔乖乖上前,小小少年早已褪去初来之时的怯懦惶恐,眉眼温润柔和。
他知晓娘亲用心良苦,纵然汤药苦涩难咽,也从不推脱皱眉,双手稳稳接过瓷碗,仰头缓缓饮尽。
苦涩药味漫入喉间,他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宋怀雨,眉眼弯弯,温顺又懂事:
“多谢娘亲费心熬药,凌朔不怕苦。只要能养好身体,好好留在爹娘身边,再苦的药,我都能喝。”
宋怀雨心头一暖,心疼地拿出蜜饯塞进他嘴里,指尖轻轻抚过他消瘦的脸颊:
“我的好孩子,委屈你了。慢慢含着,解解苦味。”
一旁的胡德军处理完晨间府中琐事,回到偏院,恰好撞见这温情一幕,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胡凌朔的发顶,语气沉稳温和:
“昨日教你的《论语》,温习得如何?今日天色正好,无风不燥,读完书,爹爹再教你一套舒缓筋骨的拳法,不必太过费力,只求强身固本。”
胡凌朔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欢喜:
“我昨夜睡前反复背了,子曰学而时习之,我都记得牢牢的。爹爹,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不辜负爹娘的教导。”
父子二人一问一答,温和平实。
随后胡凌朔端坐书桌前,铺开书卷,朗声诵读经书,稚嫩清朗的读书声萦绕院落,字字端正,句句认真。
宋怀雨坐在一旁桂花树下,捻针走线,缝制换季的棉衣,时不时抬眸望向认真读书的少年,眼底满是安稳与疼爱。
一日时光缓缓流淌,温情脉脉,岁月静好。
谁也想不到,墙院之外,恶意早已悄然就位。
暮色沉沉,夕阳西落,晚霞染红半边天际。
府中守卫果然如张婆所料,日渐松懈,换班之时人心散漫,巡查疏漏不少。
那名市井泼皮掐准时机,趁着夜色朦胧、行人稀少,悄悄绕至胡府西侧偏院后墙。
左右飞快张望确认无人,立刻蹲下身子,将整包药粉细细撒遍墙角草丛,又将那枚下人玉佩刻意摆在青石墙根显眼位置,做完一切,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快步遁入街巷深处,消失无踪。
药粉气味缓缓散开,淡淡腥甜之气潜藏在草木之间。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阴暗潮湿的草丛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
潮虫、蜈蚣、毒虫纷纷被气味吸引而出,几条阴冷细长的青蛇,缓缓扭动身躯,顺着墙根游走,一点点靠近偏院角门。
守在偏院外的仆妇最先察觉异样,眼角余光瞥见草丛里游动的蛇影,当即吓得浑身发寒,失声惊尖叫:
“有蛇!好多毒虫长蛇都聚在偏院墙外了!快来人啊!”
尖锐的惊叫骤然划破暮色里的平静。
院内三人闻声皆是一怔。
胡德军神色瞬间沉冷,本能跨步上前,将胡凌朔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脊背挺直,屏障一般护住少年。
“怀雨,快带凌朔进屋,紧闭门窗,不要靠近院墙角落。”
宋怀雨脸色发白,心底一阵发慌,立刻伸手紧紧牵住胡凌朔的手腕,快步往屋内走。
胡凌朔乍然见到毒虫蛇影,心底难免害怕,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慌乱哭闹。
他回头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爹爹,又看向神色担忧的娘亲,小手反握住宋怀雨的掌心,轻声安慰:
“娘亲别怕,有爹爹在,不会有事的。我会乖乖待在屋里,不乱跑。”
短短一句,懂事得让人心疼。
府中护卫、仆役闻声飞速赶来,手持木棍、扫把,慌忙驱赶毒虫长蛇,场面一时混乱嘈杂。
混乱之间,一名护卫脚下踢到墙根硬物,低头拾起那枚老旧玉佩,立刻上前递给胡德军:
“老爷,您看,这是咱们府里下人的身份玉佩,无端掉在偏院外墙根,实在蹊跷。”
胡德军垂眸看向那枚玉佩,指尖微微收紧,面色沉凝如冰。
偏院向来清净,日日有人清扫打理,草木整洁,从不会凭空聚集大量蛇虫毒物。
今日突如其来的异象,太过凑巧,又凭空多出一枚下人玉佩,处处透着刻意与诡异。
绝非意外,分明是有人暗中刻意设计、恶意作祟。
他心底瞬间掠过太姥姥与张婆的身影。
明明早已被太姥爷明令禁止后宅私斗、暗中构陷,却依旧贼心不死,不敢明面上发难,便改用这般阴卑劣计,暗中加害,意图惊吓凌朔、制造祸端、败坏他的名声。
寒意悄然爬上心头,胡德军眼底染上一层冷厉。
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张婆静静立着,装作闻声赶来、一脸惶恐担忧的模样,混在下人之中,假意张望慌乱的偏院。
望见墙外毒虫乱窜、院内人心惶惶、胡凌朔被护在怀中不得安宁的模样,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勾起一抹阴狠得意的笑。
第一步,已成。
风波骤起,算计落地。
平静的表象彻底撕碎,潜藏在后宅深处的阴毒暗流,再也藏不住锋芒。
这场由张婆一手策划、太姥姥暗中默许的恶意祸乱,才刚刚开始。
胡德军握紧那枚玉佩,目光沉沉望向太姥姥院落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轻易姑息。
为了胡凌朔的安稳,为了妻儿的安宁,纵使是生母身边之人,他也必定追查到底,斩断所有暗处的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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