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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革委送件人到公社时,外头正落小雪粒。来人姓高,二十出头,棉帽戴得端正,怀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进门先拍雪,又把纸袋往桌上一放,笑得客气。
“马主任,县里让我送罗文收发登记抄件。原件还在柜里,怕路上有闪失,先用抄件核对。”
孙桂芝没接纸袋。
她把旧规矩新责任账推过去。
“先写。”
高办事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写什么?”
程晓兰已经把笔递到他面前。
“来由,时辰,送件人,要送什么,原件状态。”
高办事员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端着茶缸,语气平稳。
“昨天电话里说好了。旧外事接待案材料,三方同页。”
高办事员没法,只好写。
他写得很快,写到原件状态时,笔尖停了停。
“原件封存,暂不调出。”
孙桂芝把调岗通知翻到背面。
“谁封存?”
“县革委档案柜。”
“柜钥匙谁管?”
高办事员抬头,眼神有些躲。
“这个,我不清楚。”
陈大力站在门边抖棉袄上的雪,像随口接话。
“送纸的人不清楚钥匙,钥匙是不是比纸还金贵?”
高办事员脸一红。
“我只是跑腿。”
“跑腿也得看路。”陈大力笑得憨,“俺们屯跑腿的韩跑腿,昨儿刚说清楚抬柜不等于偷纸。你也别怕,没让你背。”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调离”两个字上。
高办事员更不自在。
齐燕拆开牛皮纸袋,把抄件一页页摊开。
赵岚先看纸边。
“没有骑缝章。”
程晓兰凑近一看。
每页抄件右上角有县革委字样,可页与页之间没有骑缝章,也没有抄件人和核对人的同页签名。末尾只盖了一个圆章,压得虚,像怕太实。
许秋雨把抄件摊成扇形,又用尺子量了页边。
“纸边不齐。不是从同一本上连抄下来的样子。”
高办事员急忙解释。
“档案室纸旧,拆开抄的,边不齐正常。”
齐燕说:“正常也要写正常原因。抄件不怕旧,怕的是谁都能往中间塞一页,谁也能从中间抽一页。没有骑缝章,就不能证明六页是一套。”
孙桂芝把钥匙页往程晓兰面前一拨。
“写,抄件页边不齐,骑缝缺失,需原件核对。”
齐燕问:“抄件几页?”
“六页。”高办事员答。
“原件几页?”
“应该也是六页。”
“应该?”
高办事员嘴唇动了动。
“档案室说的。”
赵岚把第五月和第六月中间的抄件边对齐。
“这里衔接不自然。罗文收发登记里,旧锅炉房领煤旁空一格,前后编号却连着。谁抄的?”
高办事员说:“档案室老张。”
孙桂芝立刻道:“写老张全名,写谁核对。”
“这,我得回去问。”
马主任把茶缸放下。
“那就写待回县核实。抄件先不能替代原件。”
高办事员赶忙说:“马主任,县里意思是先核对,原件等罗文同志交接完再拿。”
屋里一下静了。
罗文交接。
陈大力眼皮一垂。
来了。
齐燕抬头。
“罗文要调岗?”
高办事员像才知道自己说漏嘴,脸色发白。
“也不是调岗,就是身体不好,县里考虑让他去清闲些的口子,材料等他交接。”
孙桂芝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硬。
“省里来函写着,不得单独调人。你们县里是没收到,还是看不懂?”
高办事员忙摆手。
“不是单独调人,还没正式办。”
马主任拿出省里来函副本,推到他面前。
“那就从现在起暂停。罗文相关材料、人事交接、档案钥匙,全部人账同清。谁办调岗,谁先来公社说明。”
高办事员额头冒汗。
“这个我做不了主。”
“你不用做主。”齐燕说,“把原话带回去。今天先把你知道的写下。”
赵岚已经把抄件里的空格标出来,又从旧锅炉房领煤夹里取出前几天封存的页影。
“看这里。旧锅炉房领煤夹缺一页,前后页残边对得上。抄件里罗文收发登记旁空一格,位置正对应代签页缺口。不是普通漏抄。”
许会计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我想起个细处。”
众人看他。
许会计手背蹭过干裂的嘴角。
“那阵县里临时清柜,东柜钥匙有一段不在供销点。说是县里统一收发材料,钥匙交给罗文保管。东柜里放过旧接待底页,也放过收发登记副夹。”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东柜原先不是要紧柜,后来外事接待材料一多,县里说不能散放,才把旧底页、来客伙食尾页、收发副夹都塞进去。钥匙平日挂在后账房梁钉上,谁取谁写。可罗文来那回,说县里统一清点,钥匙拿走三天。回来时锁还是那把锁,登记页却少了一张夹条。”
赵岚追问:“夹条写什么?”
许会计闭眼想了想。
“就写东柜钥匙县里暂管,罗文收。后头有没有归还人,我记不清。那张夹条后来不见了。我以前以为是换账本时丢的。”
齐燕没有让他继续猜。
“记不清的写记不清。不见的夹条列为待找。你能确认的,是罗文曾拿过东柜钥匙。”
许会计重重点头。
“这个能确认。”
程晓兰握笔的手一顿。
东柜钥匙。
代签领煤。
转送底页。
三件事终于在同一个人名下碰头。
冯复核员坐在桌尾,猛地抬头。
“许会计,这话你以前怎么没说?”
许会计脸涨红。
“以前谁问东柜钥匙?都说底页是程家没保好,说供销点只复核。我说钥匙在县里,不就成了我推责任?”
孙桂芝没有责备他。
“现在说也不晚。写明记忆来源,找旧钥匙交接页印证。”
陈大力挠挠头,像是越听越糊涂。
“钥匙找罗文,煤找罗文,纸也找罗文。他咋光说自己病?”
这话一落,高办事员的耳朵都红了。
齐燕把三张纸并排摆开。
第一张,东柜钥匙保管待核。
第二张,旧锅炉房领煤代签缺页。
第三张,半页取走账残词罗文转送。
她拿红铅笔在罗文两个字上圈了三次。
“罗文不是只递过一句话。他能碰柜,能进锅炉房线,能转送底页。三重位置已经露出来。”
赵岚补充:“还差原件。抄件无骑缝章,不能作为完整证据,只能作为疑点索引。”
马主任看向高办事员。
“写。县革委送抄件无骑缝章,原件暂不出,送件人口述罗文拟调岗,公社依据省里来函要求暂停调岗,原件柜钥匙保管情况待县里书面说明。”
高办事员拿着笔,手指发抖。
“原件柜钥匙我真不知道。”
孙桂芝看着他。
“不知道就写不知道。可你刚才说等罗文交接,那交接什么?空气也用交接?”
陈大力差点没忍住笑。
他娘平时不爱说刺话,真说起来,比北风刮脸还疼。
高办事员低着头,终于补了一句。
“听档案室说,原件柜钥匙曾在罗文同志手里,后来交回。具体时辰和交接人,我不清楚。”
程晓兰立刻重复。
“原件柜钥匙曾在罗文手里。具体时辰、交接人待县里书面说明。”
“对。”孙桂芝说,“让他签。”
高办事员签名时,额头汗珠落到纸边。程晓兰把纸移开,没让汗洇到字上。
许秋雨把公社意见写成正式条文。
一,罗文收发登记抄件无骑缝章,不能替代原件。
二,旧锅炉房领煤空格与代签缺页对应,需调原件核验。
三,东柜钥匙曾由罗文保管,涉及旧接待底页与收发登记接触条件。
四,罗文拟调岗事项暂停,待省里来函所列材料、人事、账目同清后再议。
马主任逐条看完,签了名。
冯复核员这回没敢拖,也签了见证。
孙桂芝又让高办事员在回执背面补了一句。
“县里不得以罗文病休、调岗、交接为由,单独移走相关材料。”
高办事员为难地看着她。
“孙主任,这话太硬,我带回去不好交。”
孙桂芝说:“你不好交,就写你认为不好交。可省里来函摆在这,谁要把人调走,把钥匙换走,把原件压住,那才真不好交。”
马主任把公章压上。
“照写。”
高办事员没办法,只能又补了一行。
高办事员带着回执离开时,雪粒已经停了。公社院里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通到大路。
陈大力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脚印浅,可只要新雪再落,就能看出谁刚走过。
账也是一样。
他回屋时,齐燕正把罗文三处圈在一条线上。那条线从东柜钥匙穿过领煤缺页,又落到转送底页上,像一根绳,把人捆得结实。
孙桂芝问:“罗文这头够不够压住?”
齐燕说:“够县里暂停调岗,够调原件,够省里对人前先封材料。”
陈大力拉过凳子坐下,装傻问:“那旧锅炉房小门那头呢?”
齐燕抬头,眼神清亮。
“罗文线够了。下一步,找孟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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