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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的电话是午后打来的。通讯员跑进程家明门棚时,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电话记录草纸。
“县里传话,说外事旧接待这些都属历史遗留,最好按旧规矩内部复核,别扩大影响。”
屋里的人都没出声。
旧规矩三个字,像一把旧扫帚,谁都见过它扫灰,也都见过它把东西扫到炕缝里。
孙桂芝正在给四栏图换新纸,听完只问了一句。
“谁传的?”
通讯员脸发苦。
“没说全名,说是县革委综合口。”
孙桂芝把笔帽盖上。
“那就先写县革委综合口来电,自称传达意见,未报全名。”
通讯员愣住。
“这也写?”
“写。”孙桂芝说,“从今天起,谁说旧规矩,谁先落新账。”
陈大力靠在门框边,差点笑出声。
他娘这话听着不响,可扎得深。县里最爱用一句口风飘过来,让下面人自己猜,猜错了下面背,猜对了上面也不认。现在先把电话口风按到纸上,看谁还敢把风当刀使。
马主任很快从公社赶来。
他一进屋,孙桂芝已经让程晓兰铺开一本新账。
封皮上写着旧规矩新责任账。
底下四栏。
借纸。
看纸。
转送。
封存。
每栏下面还空出四小格。
来由。
时辰。
经手人。
见证人。
程晓兰本来想照普通账本写成一行一事,孙桂芝拦住她。
“别省纸。省这一点纸,后头就有人钻这点空。借纸的人和看纸的人不一定是一个,转送的人和封存的人也不一定是一个。分开写,谁也别替谁盖影子。”
许秋雨听了,干脆把账页格式重新画宽。
陈大力守在旁边,心里暗笑。
县里爱用旧规矩把几只手藏进一个袖筒里,他娘就把袖筒拆成四截,让每只手都露出来。
许秋雨看见这四栏,立刻把纸往自己面前挪。
“这个口径好。我来写公社说明。”
她坐下就动笔。
历史遗留问题可以依法待核,当前经手责任必须即时留痕。凡涉及旧外事接待案材料之借阅、查看、转送、封存,均须写明来由、时辰、经手人、见证人。
陈大力听着笔尖沙沙响,心里舒坦。
这才叫把旧坑填成新路。
冯复核员却坐不住。
“孙主任,这是不是太细了?有些材料本来就是内部传看,照旧规矩,不一定每个人都签。”
孙桂芝抬头。
“旧规矩让谁不签?”
冯复核员被问住。
“也不是谁不签,就是,有时候领导口头安排……”
“哪个领导?”
“这,这得看具体情况。”
陈大力蹲在灶边往里添柴,憨厚地插话。
“冯同志,旧规矩是旧炕灰,新人踩一脚也得留脚印。要不然炕上丢了东西,咋知道是谁鞋底带出去的?”
屋里有人低头搓了搓鼻尖。
冯复核员脸涨红。
“陈大力,你别拿炕灰打比方。这是组织手续。”
陈大力把肩膀一缩,像真没听明白。
“俺不懂组织手续。俺就知道俺娘家炕上有灰,谁踩了就有印。组织的地,总不能比俺家炕还软吧?”
马主任看了陈大力一眼,没让他再说。
“冯复核员,大力话糙,理不糙。旧案可以待核,今天谁碰材料必须签。你要是不愿签,就写不愿签理由。”
冯复核员捏着钢笔,手背青筋鼓起。
“我不是不愿签。”
孙桂芝立刻把账本推过去。
“那就签见证开账。”
冯复核员低头写字,写得比磨豆腐还慢。
程晓兰在旁边盯着,每一笔都等他落完才吹干。她这阵子练出来了,谁想用半截话从她笔下溜走,都不容易。
新责任账开好后,马主任把公社、派出所、供销点三方都叫齐。
齐燕代表派出所。
许会计代表供销点。
孙桂芝代表明门棚见证。
马主任亲自念规矩。
“凡涉及罗文、孟师傅、孟会计、梁广生及旧外事接待案相关材料,县里要调看,可以。先来电登记,再派人送介绍信。材料出柜时,公社见证、派出所登记、供销点交接三方同页。谁借纸,谁看纸,谁转送,谁封存,都写名。”
他念完,又让程晓兰照着实际材料试填三条。
第一条,半页取走账拓影,由公社留存,供销点提供来源说明,派出所见证。
第二条,旧锅炉房领煤夹,供销点原柜封存,派出所贴封,公社登记。
第三条,梁广生外线材料,招待所门房口供与邮电所登记并页,暂不外送。
三条一写,冯复核员的眉头就皱起来。
“这也太占账页了。”
孙桂芝说:“账页再贵,也贵不过人命和名声。旧纸当年少写一笔,今天多少人跟着跑断腿?”
冯复核员被堵得没话。
许会计把旧称用词页往前推。
“供销点同意。旧柜那边我也重新贴封条。”
齐燕说:“派出所负责来人身份核对。没有来由,不让单人把纸拿走。”
冯复核员低声道:“县里有急件怎么办?”
马主任看着他。
“急件也有时辰。越急越要写。”
孙桂芝把旧规矩新责任账翻到第一页。
“今天这页,就记县里传话想按旧规矩内部复核。”
通讯员把电话草纸递过来。程晓兰一字一句誊写,写到未报全名时,笔尖顿了一下。
“娘,这样会不会得罪县里?”
孙桂芝说:“不得罪人,得罪糊涂账。糊涂账不认人,咱就让它先认字。”
陈大力忍不住看了程晓兰一眼。
她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明明还是那个会被几句闲话气红眼的小媳妇,如今握笔的手却稳得很。
他心里热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正事当头,不好老盯媳妇。
新账开完,众人转去供销点后账房。
许会计把东柜、旧收发登记夹、锅炉房领煤夹全摆出来。齐燕当场贴封条,赵岚在封条边缘写时辰。孙桂芝让程晓兰记下柜锁旧痕、新封条编号和在场人。
贴到第三道封条时,供销点一个年轻干事探头进来。
“许会计,县里要是只让先拿过去看看,不算借吧?”
孙桂芝转过身。
“拿出这个门,就算转送。人眼看过,就算看纸。手碰过柜,就算经手。你帮县里问,还是自己问?”
年轻干事吓得往后缩。
“我就随口问问。”
陈大力在门边乐了。
“随口问也有口。口风吹过账本,也得留个印儿。”
齐燕没有笑,只让程晓兰在旁注里加了一句:口头索看不得替代手续,任何临时查看亦入账。
许会计看着那一行字,肩膀反而松了。
“这样好。以后真有人拿县里名头压我,我就把账本推给他。”
陈大力在门口瞧着,嘴里嘀咕。
“这下好了,谁要伸手,先把袖子名字留下。”
许会计苦笑。
“大力,你这话传出去,供销点可要说我不近人情。”
“许叔,近人情也不能近到柜里。”陈大力说,“柜里那点纸,比粮仓老鼠还会招人。”
许会计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招人,是因为有人怕它。”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静。
齐燕把最后一道封条按牢。
“怕也没用。现在材料在账上,账在三方眼下。”
他们回到明门棚没多久,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公社通讯员直接跑来。
“县革委电话,要调罗文收发登记抄件,说先送抄件核对,原件暂不动。”
这句话一出来,新账本刚吹干的墨像又重了一层。
许秋雨立刻把账页翻到下一页,没有等孙桂芝提醒。
“这就用上了。县里要的是罗文收发登记抄件,属于看纸,还是借纸?”
齐燕说:“抄件送来核对,先算转送。若他们要拿走公社核对意见,再算借纸。原件不动,也要写封存状态。”
程晓兰照着写,越写越明白。
旧规矩最厉害的地方,是让话悬在半空。新责任账要做的,就是把半空里的话拽下来,按在纸面上。
孙桂芝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的脸色一下绷紧。
“来电人叫什么?”
通讯员尴尬。
“说姓高,是县革委办事员。”
孙桂芝把旧规矩新责任账推到程晓兰面前。
“写。”
程晓兰蘸墨。
“县革委高办事员来电,要求调罗文收发登记抄件,称原件暂不动。”
孙桂芝又问:“时辰?”
“申时一刻。”
“要啥?”
“罗文收发登记抄件。”
“谁送?”
通讯员摇头。
“还没说。”
“那就写未说明送件人。”
陈大力站在门边,看着一行行字落下,心里那股闷气散了些。
县里想先拿抄件探路。
可现在路上铺满了脚印纸。
许秋雨把公社说明又添一句。
“抄件不得替代原件,原件封存状态须同步说明。”
冯复核员想说话,又咽回去。
马主任拿起电话记录。
“回复县里,可以送抄件,但送件人到场先签旧规矩新责任账。原件为什么不动,也要写明。”
孙桂芝按住账本纸角。
“电话来了,账先开。谁想看纸,先把自己的脚印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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