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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朔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烛台。
“我父母走得早,”他开口,“从小便跟小鱼相依为命。”
谢澜音没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刺绣手艺极好,有一阵子,全靠她那双手养活我俩。我十岁上山打猎,被狼咬了,重伤不起,是她守着我,一针一线绣了三个月,换药、喂饭,把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谢澜音垂眼,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汤,没出声。
“后来我入伍,进了安远侯麾下,”展朔的语气慢慢缓下来,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平静:
“侯爷器重,栽培我,日子慢慢好了。有了钱,就在皇城脚下置了一间小院,把妹妹安置在那儿,想着……总算能让她过些安稳日子。”
他说到这儿,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小鱼长得太好,太招人。我怕护不住她,不想让她出门,只留一个嘴严的婆子陪着。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谢澜音听着,指尖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收紧。
“那日,陆昊然来院里找我,”展朔目光落在茶杯上,那片茶叶打着旋儿,像他此刻飘摇的思绪,“看见了我妹妹。”
他喉结滚动,吐出的四个字带着酸涩与不甘:“惊为天人。”
谢澜音抬眸看他。
展朔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我妹妹……也看上他了。她躲在帘子后头,绣着帕子,耳朵却红得滴血。”
他闭了闭眼,“可我知道,她是什么身份,陆昊然又是什么身份。堂堂侯府嫡子,怎么会娶一个亲卫的妹妹做正妻?上赶着做妾?我展朔的妹妹,没有这样轻贱的。”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展朔垂下眼,“我没让小鱼出面。他看出来了,便不再来了。小鱼为此哭了一整晚,把给我绣的帕子,剪得稀碎。”
室内安静了几息,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展朔抬眼看她,那目光像是漂泊了十年的孤魂终于找到听众:
“我跟陆昊然……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他声音发紧,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在割伤自己,“当年在漠北,他替我挡过箭,我为他杀过狼,冰河里相互背过命。”
他顿住,闭上眼,额角青筋微凸,仿佛那日的记忆仍在灼烧着他:
“可当那太监拿着证据,告诉我……告诉我伤害小鱼的,是他时,”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像是淬了火的刀,“我恨不得立刻提刀去问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你信了?”谢澜音轻声问。
“我不敢信,也不能信,”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清醒的痛楚,“我怕那是先帝设的局,怕那是挑拨离间的毒计。但......万一是真的呢?我怎能让小鱼白白受辱?”
“可侯爷待我如子侄,栽培之恩未报……”展朔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把肋骨拆下来给她看,“我怎能因一己私仇,眼睁睁看着侯爷和八万护国军去送死?”
谢澜音指尖在他手背上猛地一颤。
心头那点堵着的疑虑倏然如冰遇温水,化开了。
她握紧他的手指,力道比之前更重:"你去报信了!"
展朔看着她眼中那瞬间的变化,反握住她的手,苦笑了一下:
“……可他们还是死了。”
他声音陡然轻下去:“落鹰涧一役,八万护国军……一个都没回来。”
“所以,”谢澜音接话,指尖在他掌心缓缓摩挲:“这十年,你以为是自己……送了催命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一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从眼角无声滑落,砸在她手背上。
“我对自己说,这是报应,是陆昊然的报应,也是我的报应。我害死了恩师……我,愚不可及。”
“可现在,”他眼底重新翻涌起破碎的迷茫,声音发颤,“轩辕穆青却告诉我,陆侯爷和陆昊然……都还活着。”
“若他们活着……”他嗤笑一声,“那我这些年,算什么?我压在心头十年的恨,我日日煎熬的愧疚,又算什么?”
原来如此!
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反复搅动,疼得她指尖发麻。
十年。
谢澜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两个字,指尖在他手背上收得更紧,像是要把这十年他独自走过的冰路,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焐热。
室内静了良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
展朔垂着眼,指腹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像是在数她脉搏的跳动,又像是在借此确认她真的还在,没有离开。
谢澜音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看着他眼底的青黑,那份心疼在胸腔里慢慢沉淀,沉淀成一种近乎冷硬的思量——
她想起了跟祖父手谈时祖父对朝局的只言片语,想起了先帝暴毙时京城的戒严令,想起了落鹰涧一役后那三个月诡异的空白。
“若陆侯爷真活着,”谢澜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十年,他为何从不出现?他......在做什么?”
展朔瞳孔微缩——她问到了点子上,问到了那层他这几日反复推演却不敢深想的推测。
"阿音,"展朔看着她,那双方才还浸在痛楚与湿意里的眸子,此刻虽仍泛红,却已强迫自己褪去了水光,沉淀出一种深沉的晦暗。
"从今日起,"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发疼,声音却放得极轻,"你我便是共谋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船……已经离岸,回不了头了。"
谢澜音直视他眼底那片晦暗,指腹在他虎口处重重一按,一字一顿:
"落棋无悔。"
展朔浑身一震,那层强撑起来的冷峻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沙哑,却带着十年未曾有过的松弛:
"好,"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沉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
"那为夫便与夫人……同落这棋局。"
窗外,最后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滴答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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