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指挥使的掌心谋妻 > 第36章 大婚之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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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炮炸响如雷,碎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大红地毯与围观人群的肩头。展朔翻身下马,行至轿前,躬身掀开轿帘。

    一只纤白的手自轿中伸出,轻轻搭在他掌心。

    展朔握住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

    谢澜音借着他的力道起身,珠冠轻响。盖头遮蔽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寸许的红毯,以及展朔那双黑缎官靴的靴尖。

    两人并肩而行。

    每一步都踏在礼乐节点上,庄严而缓慢。两侧观礼者众多,她能听见嗡嗡的议论声、孩童的嬉笑声,也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善意的、恶意的——如针般刺在背上。

    正堂已布置成喜堂。

    太后、皇帝虽未亲临,却赐下御笔亲书的“天作之合”匾额,高悬堂上。堂中宾客满座,文官锦衣,武将铠甲,皇室宗亲、勋贵世家济济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是真心祝福还是冷眼旁观,便只有天知道了。

    谢澜音被引至堂中站定。她能感觉到身侧展朔的存在——高大、沉稳,像一堵挡风的墙。

    司礼官高唱:“吉时到——拜堂——”

    “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面朝堂外青天,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转向堂上。谢延青与谢明远并坐左侧,右侧座位空悬——展朔父母早亡,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盖头阻隔了视线,她只能看见他大红吉服的下摆,以及腰间那柄作为礼器佩戴的短剑。剑鞘镶金嵌玉,华美异常,但她知道,那剑刃定然是开过锋的。

    她缓缓躬身。对面,他也同时弯下脊背。

    两人的额头,在盖头与冠冕的阻隔下,几乎相触。那一瞬间,谢澜音听见展朔极低的声音,只两个字:

    “当心。”

    话音落时,对拜礼成。

    “礼成——送入洞房!”

    喜乐骤然高昂,欢呼声四起。全福妇人上前,搀扶起谢澜音。按照礼制,新郎需留下宴客,新娘则先入洞房等候。

    婚宴设在展府前院与中庭,席开九十九桌,觥筹交错,喧闹非凡。

    展朔换了身稍简便的绛红常服,穿梭于席间敬酒。他面上带着罕见的、极淡的笑意,与宾客寒暄应对,举止得体,竟无半分武将粗豪之气。

    但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眼中并无笑意。那双眼睛如寒潭深水,平静之下,时刻映照着宴席间的每一处细微动静。

    “恭喜展大人!”

    “指挥使大喜!”

    敬酒者络绎不绝。展朔来者不拒,杯杯见底,神色却丝毫不变。只有跟在他身后的细雨知道,大人杯中多半是清水,真正的酒早已在执壶时被巧妙调换。

    宴至中途,宫中内侍总管黄公公亲临,宣读了太后与皇帝的贺词,又赐下御酒三坛。展朔跪接谢恩,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后院方向。

    “大人,”项达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后罩房库房方向,有动静。”

    展朔眸光一凛,面上笑容不变,又敬了一轮酒,才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库房外,两名锦衣卫暗桩倒地昏迷,颈侧有细小的针孔。库房门锁完好,但窗纸被戳破一个小洞,有迷烟残留的气味。

    “何时发现的?”展朔蹲身检视。

    “半柱香前换岗时。”项达脸色难看,“属下失职……”

    “进去看了吗?”

    “尚未。等大人示下。”

    展朔起身,推开库房门。库内整齐堆放着七十二抬嫁妆箱笼,红绸未解,看起来毫无异样。但他走到第七抬——那抬装着绸缎的箱子前,停下了脚步。

    匣盖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像是被薄刃撬过。

    他环视库房,目光如刀:“加强守卫,所有嫁妆箱笼,全部开箱查验。但动作要隐蔽,不得惊动前院宾客。”

    “是!”

    展朔走出库房时,前院的喧闹声浪正一波波传来。笙箫鼓乐、觥筹交错、宾客哄笑……这一切喜庆的嘈杂,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空洞而遥远。

    他想起白芷那句低语:“小姐说……盼大人早点掀盖头。”

    他脚步一顿,未再迟疑,转身便朝正院走去。

    穿过两道月洞门,喧闹声渐远。正院内红绸高挂,廊下灯笼在风中轻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东厢洞房窗纸透出暖融的烛光,静谧得与一墙之隔的宴席恍如两个世界。

    白芷与青黛侍立门外,见他踏进院门,齐齐福身:

    “姑爷。”

    改口了。

    展朔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这个称呼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与屋内那个女子,从此绑进同一个姓氏之下。他颔首,未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堆叠。

    谢澜音依旧盖着盖头端坐床沿,大红嫁衣铺陈如霞,裙摆上的金线鸾凤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她坐得极正,颈背线条挺拔,连凤冠垂下的珠珞都未曾晃动分毫——那是经年累月严格仪态训导出的端庄,也是此刻全神戒备的紧绷。

    青影如一道影子立在屏风旁,见他进来,无声抱拳一礼,随即悄然退出,带上了房门。

    室内彻底只剩两人。

    展朔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握住了桌上的乌木秤杆。

    秤杆入手沉实,杆头包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按古礼,新郎该以此物挑开新娘盖头,取“称心如意”的好兆头。

    手腕稳如磐石,秤杆缓缓探向那方大红绸缎。

    杆头金钩轻触盖头边缘的流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他手腕微抬,力道均匀向上——

    盖头扬起。

    如一片红云,自她头顶翩然飘落,滑过凤冠珠翠,拂过嫁衣金绣,最终软软委顿于地。

    烛光再无阻隔,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的脸。

    珠冠之下,那张脸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唇染朱丹,颊晕浅绯。是极盛的、近乎逼人的美,可最慑人的却是那双眼睛——

    清澈得能映出烛火,也映出他此刻的身影。没有新嫁娘的羞涩闪躲,没有故作镇定的慌乱,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也看着他眸中她的容颜。

    许久,展朔先开了口,“盖头掀了。”

    谢澜音唇角弯弯:“大人来得,挺早。”

    展朔看着她眼中映着的烛火,眸光竟透出几分真实的、少女般的鲜活。

    许是这难得一见的鲜活愉悦了他,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某种冲动,他做了件自己都未及细想的事——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

    “那就把珠冠摘了吧。”

    话音落下时,他的指尖已触到了珠冠边缘冰凉的珠翠。

    谢澜音微微一怔。

    “诶,大人!”

    她下意识地想躲,脑中瞬间闪过那日在她府中,发丝缠住他衣扣被他利落割断的画面。这凤冠构造繁复,暗扣勾连发髻,比衣扣难解百倍。他一个习武之人,手上没轻没重,别真把她的脑袋当敌军机关给卸了。

    可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时,她的话又顿住了。

    他垂着眼,神色专注,冷硬的眉眼在烛光下难得显出几分耐心。那双平日握刀执令、掌控生杀的手,此刻悬在她发间,竟有些小心翼翼的迟疑。

    ——是男人偶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殷勤。

    心尖某处微微一动。

    她放松了紧绷的肩颈,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的提醒:

    “大人小心些,”她轻声说,像在教一个新手,“这珠冠不好摘。左侧第三枚珠花下有个暗扣,需先向右旋半圈,再轻轻向上推。”

    展朔动作一顿,看向她指的位置。果然,那枚珠花下藏着一处极精巧的卡榫。他依言伸手,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机关。

    “这样?”他低声问,指尖施力。

    “嗯,轻些……”谢澜音不自觉地微微仰头,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手下,“对,就是那里。然后后面发髻里还有三处固定的长簪,要按顺序取,先左后右,最后中间那支。”

    展朔照做。他的手指很稳,但动作生疏,不时勾到她一缕发丝。每当这时,他便停下来,等她低声指点,再继续。

    烛火静静燃烧。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兵刃的铁腥气。

    而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廓、颈侧、发根。带着薄茧的指腹触感粗糙,温度却灼人。

    一种陌生的、微妙的亲昵,在这生疏的拆卸动作中,悄然滋生。

    终于,最后一支长簪被取出。

    沉重的珠冠脱离发髻的束缚,展朔双手将它捧起。珠翠累累,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却也比想象中更沉。他这才真切感受到,她顶着这物件一整日,是何等辛苦。

    发髻散开,青丝如瀑泻下,掠过她雪白的颈项,垂落肩头。

    少了珠冠的压制,她整个人似乎都轻盈了几分。仰起的脸上,烛光柔化了轮廓,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此刻因方才的配合与贴近,漾着浅浅的水光,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四目再次相对。

    他捧着凤冠,她青丝散乱。

    一时静默。

    展朔:“好了。”

    谢澜音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头顶,对他笑了笑:

    “多谢大人。”

    这一笑,只是一个女子,在卸下重担后,自然而然的、带着点疲惫的轻松笑意。

    展朔看着这个笑容,握着珠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将珠冠轻轻放在妆台上,珠翠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合卺酒,”他转身,走向桌边,“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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