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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日,果不其然,得知了襄儿的真相的陆忱州,不仅拒绝了曲长缨的靠近,甚至连雪莲、阿滂等人的照料,也一并回绝。无论是送药、喂食还是换药,他都沉默以对,不予配合。
他道,他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伤也不想治,他只想静一静,一个人静一静。
阿滂着急的不行,直到机敏的雪莲想起石头那孩子的存在,陆忱州的身边才总算是有了个能够照应的人。
几日后,石头刚从陆忱州房中出来,便在门口遇见了徘徊许久的曲长缨。
曲长缨眼眶干涩,望向门内,没有勇气进去,她只能低声问石头,“他如今如何?他……精神怎样了?”
年幼的石头似乎已过早地体味了成人世界的复杂,他瞅了瞅屋内,给曲长缨使了个“外面说”的眼色,随后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小小的身躯拘谨地坐在书房的软垫上,生怕弄脏了华贵的座椅,直到曲长缨轻轻将他按稳,他才踏实了些。
“殿下,陆大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没有想象中那么崩溃。可是,陆大人只是将一切都藏进了心里……”
石头欲言又止。
“那日……晚上……我刚一出去换水,我,我就看到……陆大人拿着那已经破旧不堪的护身符,他手边还有个匕首。大人似乎是暂时……失了魂……他口中轻念着什么,我趴门口细听,才听出来是……‘襄儿莫怕,哥哥来了。’我吓得当即就冲了进去!”
曲长缨跌坐在床榻上,眼眶泪水一涌而出。
而看到吓坏了的曲长缨,石头才慌忙道,“殿下莫怕,莫怕!只有这一次!而且很快,陆大人就恢复了清醒!”
石头的眼睛也又红了起来:
“看到大人那样后,我也吓坏了。我直接就冲进了屋,死死抱住了大人胳膊,放声大哭。我祈求大人‘不要丢下我。我自小无父无母,刚寻得大人庇佑,难道大人也要狠心丢下我了吗?大人说过要带我去看曲都的灯会的!’……”
石头顿了顿,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后来听到这些……陆大人才缓过了神,流了泪。他说……‘傻孩子……本应是我护着你’……而后,我就偷偷将匕首收了起来……慢慢的,一切才又恢复了正常……”
曲长缨知道,是石头救了陆忱州。也救了自己。石头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新的、无法推卸的、唯一的摇摇欲坠的羁绊。是这份的责任感,暂时压过了他人生的虚无。
曲长缨无言表达此刻的悲怆。她只能抱住石头道:“石头,谢谢你……谢谢你……”
*
随后几日,因每每想到石头的话都后怕不已,曲长缨便总会默默来到偏殿外的庭院,只远远地停在一株干枯的老海棠树下,偷偷看他。
一连三日,她看到陆忱州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没有读书,没有躺下,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只是望着跳跃的灯焰,或者,是望着窗外这片同样沉寂的夜。
……
曲长缨站在原地,夜露浸湿了她的裙摆,带来了丝丝寒意。但在无声的守望中,她也诞生了一种新的、奇异的平静。
是了。她曾经说过的、发过誓的,不是吗——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不会再退却一步!再也不会!”
那誓言在飞虹桥的血与火中诞生,此刻,在这清冷的月下,完成了它的淬炼。
他封闭自己——没关系。
她可以等,耐心的等。用余生等。
朝堂的明枪暗箭、她弟弟曲长霜和赵氏父子的联手打压,更不足为惧——她正好用这些磨刀石,来磨砺自己的锋芒。
她曲长缨,哪怕与他共赴深渊,也再不会——松开他的手!
*
随后几日。
曲长缨在审判司的眼线,每日都会将赵瑞鹤的狼狈情状一一禀报。听着那老对手在狱中如何焦躁、如何失态,曲长缨心下畅快,却并不解气。
“这只是开始。就让我的老对手,好好尝尝牢饭的滋味吧!我定要利用这次机会,一点一点砍掉赵家的羽翼!”
曲长缨心想着,开始布局长远的计划,然而,旧的问题尚未解决,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这日,曲长缨正刚欲要亲自去审判司,看看她那‘老朋友’赵瑞鹤,雪莲却匆匆忙忙的,前来通传:“殿下……陆大人的父亲,陆柄泽陆老先生……在外求见。”
曲长缨心下一惊。
因为她已经有十几年未见过陆忱州的父亲了。
曲长缨眸光一凝,随后平静道:“带他去书房吧。”
*
书房内,熏香淡雅,却驱不散骤然凝聚的沉重气氛。当陆柄泽在雪莲的引导下颤巍巍走进来时,曲长缨几乎没能立刻认出他。
记忆中,那位即便失势也尚存几分清傲的前兵部侍郎,如今竟已如此苍老佝偻。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长衫,须发皆白,脸色是久病之人的蜡黄,眼窝深陷。
而未待曲长缨开口,他已“扑通”跪倒,以额触地。
“罪臣陆柄泽……叩见殿下!”
曲长缨有些挣扎。
一方面,他是陆忱州的父亲,而另一方面,他前期投靠后党,也确是事实。
她语气平淡,看着殿下之人,最终闭了闭眼叹息道:“陆老先生请起。雪莲,看座。”
只是,陆柄泽听罢,完全没有起身,他伏地更低,苍老的眼泪滴落地板,“罪臣……不敢起身!今日冒死前来,是向殿下请罪,更是……为忱州、为陆家满门,求一条生路!”
曲长缨微微蹙眉。静待陆柄泽说下去。
“罪臣知道殿下痛恨后党……”陆柄泽身形如风中残烛:“是臣鬼迷心窍,在忱州母亲去后,听信谗言,攀附了后党。对忱州兄妹近乎不闻不问……忱州那孩子,他多次劝臣迷途知返……是臣一意孤行!”
他痛苦闭目:“是臣连累全家背上这洗刷不掉的污名!可臣……臣……”
他声音颤抖,“臣早年在兵部任上,虽无建树,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后来赵瑞鹤曾拉拢臣,臣已看清其面目,未曾同流合污……再后来臣也是得了报应,一病不起,再未能在朝堂有任何建树,只挂着了一个‘朝奉大夫’的从六品官衔,门楣全靠忱州独力支撑……”
他喘息着,字字泣血:“殿下……老臣今日,绝非诉苦,只是……只是……当年殿下与陛下年幼时,钦天监妄言您与陛下‘命带血煞’时,老臣曾于御前,与其他几位老臣一同拼死力谏过……此事,不知殿下……可还有印象?”
“本宫记得。”曲长缨微微皱眉,“当年陆老先生曾在太先帝的殿前陈情‘稚子何辜’,言犹在耳——也正是因为记得清楚,后来陆老先生投靠后党,本宫才会更加痛心。”
陆柄泽听罢,先是眼泪更猛,接着,他颤颤巍巍,擦干泪水,眼中骤然迸出微弱的微光。
他道,既然殿下记得,那他便斗胆,以此残躯,行最后一次恳求!“老臣罪孽深重,百死难赎!不敢求宽宥!……老臣只求殿下,念及当年老臣曾劝谏先皇的那一丝情谊、更念在忱州为殿下、为大曲舍生忘死、赤胆忠心的份上……求殿下……无论如何,斡旋周全,保忱州性命!”
他再次重重磕下,前额撞击地面,闷响惊心:“老臣死不足惜!陆家满门皆可伏法!但忱州……忱州他……”声音已哽咽破碎,“求殿下,给陆家……留最后一点干净血脉!!”
说罢,他以额抵地,长跪不起,浑身剧烈颤抖。
“旧案……”
曲长缨听着,猛然站起身,带起一阵凉风——
而也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看懂,陆柄泽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陆老先生,”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冰刃般的冷锐,“您的意思是……有人正在翻旧案,欲将陆家——‘连根拔起’?”
陆柄泽绝望点头,老泪纵横:“殿下……是赵瑞鹤的公子——权发遣枢密院副使赵权方,他奉陛下密旨,正在搜罗我陆家一切陈年卷宗,意在将我陆氏满门,斩草除根……!”
“轰——!”
一股炽烈的怒火,直冲曲长缨颅顶,她指尖瞬间冰凉。
陆忱州重伤未愈,缠绵病榻;襄儿冤屈未雪,尸骨未寒。他们……竟已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曲长缨袖中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陆老先生,您确定,此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陆柄泽再跪,他道,他绝不敢拿全族性命开玩笑。
——曲长缨的嘴角,牵出一个冷笑。
好啊……
好一个赵瑞鹤的好儿子——赵权方!
好一个……她的好皇弟!!
她慢慢走到窗边。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攀上她的唇角。“你们既要玩这权术杀伐的游戏……”
她内心轻笑:“那便看看——看看你这棋盘,究竟能不能容下,我曲长缨要保的人!”
她回身,看向陆柄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陆老先生。忱州的命,本宫护定了。”
“至于陆家——”她缓缓道,“您先前所为,本宫心里有数。本宫自会命人详查。倘若真如您所说,您并未真正与赵瑞鹤同流合污、并未做过伤害伤天害理之事,那陆家,本宫自然会庇护。倘若陆家之前确有罪愆,本宫自会按律处置,不偏不倚。但本宫愿意先详查、而非先定罪——”
她面容平静,“这份耐心,也是忱州的面子。陆老先生,您该谢的,不是本宫,是您自己的儿子!”
陆柄泽怔然抬头,浑浊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感恩戴德的光芒,随即,眼泪更加汹涌。
“罪臣……罪臣……”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罪臣……叩谢殿下天恩!”
曲长缨没有再看他。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望向便殿的方向——陆忱州所在的方向。她唤来雪莲,在她耳边道:“告诉殿内所有人,不得告诉陆大人——今日,陆老先生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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