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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心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是在西海龙宫度过的。这一个月里,他过得既充实又煎熬。
充实的是,他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蛋壳里出来了,能看见光,能看见水,能看见那些游来游去的鱼和虾。
西海龙宫比他想象的要壮丽一万倍——珊瑚做的宫墙,珍珠铺的道路,水晶雕的窗户,还有那些他只在神话故事里听过的奇珍异宝,到处都是。
熬煎的是,他得装。
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这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他以为装小孩很简单——不就是咿咿呀呀、跌跌撞撞、傻乎乎地笑吗?
可真的装起来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模仿小孩的行为,是忍住不做大人的事。
比如看到龙王皱眉的时候,他差点脱口而出“外公你在担心什么”;
看到杨婵给他做小衣裳的时候,他差点说“姑姑你的手艺真好”;
看到哮天犬蹲在门口啃骨头的时候,他差点问“狗狗叔叔你要不要喝点水”。
每一次,他都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然后换成一句奶声奶气的“好看”“好吃”“好喜欢”。
他觉得自己演得还不错,至少龙母和杨婵被他骗得团团转。
龙母逢人就说“我这外孙又乖又聪明”,杨婵每天都给他做新衣裳,连哮天犬都对他言听计从。
可有一个人,他拿不准。
敖寸心。他的娘亲。
杨念心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敖寸心对他很好——太好了。
抱他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碎了什么宝贝;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软又轻,像是怕吓着他。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疼爱,有欢喜,有那种初为人母的温柔。这些都对,都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样子。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比如有一次,龙母端了一碗鱼汤过来,要喂他喝。他正张着嘴等喂,敖寸心忽然说了一句:“他不喜欢吃鱼,他喜欢吃虾。”
杨念心愣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吃鱼,喜欢吃的虾——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出生才一个月,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告诉别人自己喜欢吃什么?
可敖寸心就是知道。
她端着虾汤喂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么自然,像是知道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还有一次,杨婵给他做了一顶小帽子,红彤彤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他其实不太喜欢红色,可他还是笑呵呵地接过来,往头上戴。
敖寸心在旁边看了,笑着说:“三妹,他不喜欢红色,下次换个紫色的吧。”
杨念心戴帽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红色,喜欢紫色,紫色更有韵味。
可……可这件事,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开始留意了。敖寸心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想出去玩。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他笑的时候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在敷衍。她像是一本能读懂他的书,每一页都翻得恰到好处。
这让杨念心想起了一件事。
在蛋里的时候,他经常自言自语。
说自己的喜好,说等出生后不想吃奶,要吃虾不吃鱼,还说喜欢的颜色。
说宝莲灯的剧情,说佛门的阴谋,说那些他从前世带来的记忆。
他以为那些话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万一——万一有人能听见呢?万一敖寸心能听见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钻进他脑子里,就再也不肯出来了。
他开始回忆自己在蛋里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说了猴哥的事,说了姑姑的事,说了佛门的阴谋,说了天庭的算计,说了……穿越。
他浑身一凉。
如果敖寸心真的听到了那些话,她会不会知道,他不是她真正的孩子?
他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灵魂,占据了本该属于她孩子的身体。
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害怕?会不会……杀了他?
杨念心不敢想下去。
他开始观察敖寸心,比以前更仔细地观察。他看她怎么跟他说话,怎么看他,怎么在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他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芥蒂,一丝防备,一丝“你不是我的孩子”的疏离。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敖寸心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疼爱。
她给他喂饭的时候,会轻轻吹凉勺子里的汤;她哄他睡觉的时候,会哼一首很古老的歌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
她半夜醒来的时候,会走到他的小床边,摸摸他的额头,掖掖被角,然后站一会儿,再回去睡。
每一次,杨念心都闭着眼睛装睡,可他的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他开始想,也许敖寸心没有听到那些话。也许她听到了,但没有听懂。也许她听懂了,但自动跳过了“穿越”那两个字——人的大脑有时候会自动屏蔽一些无法接受的信息,也许敖寸心的脑子也帮她做了这件事。她听到了“佛门”“阴谋”“猴哥”“姑姑”,但“穿越者”“顶替”“不是你的孩子”这些话,被她的脑子自动过滤掉了。所以她只知道他是个不一般的孩子,不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个想法让他松了一口气,又没有完全松。
他决定试探一下。
那天傍晚,龙母和杨婵去准备晚饭了,龙王和杨戬在书房说话,哮天犬跟着梅山兄弟出去玩了。
寝殿里只有他和敖寸心两个人。
敖寸心抱着他坐在窗前,看外面的海水。夕阳的光透过海水照进来,将整座龙宫染成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念心,”敖寸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在蛋里的时候,娘亲总觉得你能听懂我说话。你跟娘亲说说,你是不是真的能听懂?”
杨念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敖寸心的脸。她在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她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在心里说:我当然能听懂。我什么都能听懂。我知道你知道的那些事,还知道你不知道的那些事。我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佛门在算计什么,知道天庭在谋划什么,知道那只猴子将来会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奶声奶气地说:“听——懂——娘亲——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敖寸心的脸。小手肉嘟嘟的,手指短短的,摸在她脸上,软乎乎的。
敖寸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是春天里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水。
“你这个小东西,”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就会哄娘亲开心。”
杨念心被她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脖子上轻轻扫过,有点痒。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亲,我不是在哄你开心。我是真的能听懂你说话。可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怕你知道我是谁——怕你知道我不是你真正的孩子,怕你觉得我是个怪物,怕你不要我,甚至杀了我。
敖寸心把他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他刚冒出来的小角。“念心,不管怎样,你都是娘亲的孩子。”
杨念心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敖寸心的脸。她还在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敖寸心已经把他转了个方向,指着窗外说:“快看,那条鱼好漂亮!”
杨念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条金色的鱼从窗前游过,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哇”了一声,拍着小手,把刚才的事忘在了脑后。或者说,他假装忘在了脑后。
那天晚上,杨念心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在想敖寸心说的那句话——“不管怎样,你都是娘亲的孩子。”她是随口说的,还是意有所指?她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最后他想:不管她知道不知道,她对他好是真的。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疼爱。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秘密,那些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怎么问的秘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反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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