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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彻底黑下去,映出陈默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僵硬的轮廓。他坐在床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头皮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但无法驱散脑海里那持续不断的嗡鸣。转账成功的提示页面已经消失,APP自动退回到首页。他看着那个“0.00”的余额,数字很小,却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胃里空荡荡的,之前那点便利店鸡排饭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空虚的钝痛。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声,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城市噪音,提醒他世界还在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屏幕亮起,还是“妈”。
陈默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震动执拗地持续着。他看着那跳动的名字,胃部一阵紧缩。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句嘶吼,想起父亲含混的怒骂。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绝望和抗拒的情绪涌上来。他不想接。他不敢接。
但震动不停。一遍,自动挂断。很快,第二遍又打了进来。仿佛带着不接不罢休的狠劲。
陈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带着铁锈般的味道。他伸出手,拿起手机,指尖冰凉。划开接听。
“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几乎只剩气音。
“钱收到了。”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没有了之前的哭喊和嘶吼,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但在这冷淡之下,陈默能听出一种更深的、被压抑的焦虑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八百九十二块一毛七。我看了。”
陈默没说话。他等着。
“这点钱,够干什么?”母亲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爸刚才咳得差点背过气去,脸都紫了。我赶紧用这钱去门口的诊所,求着人家医生先给开了一针最便宜的抗生素,又拿了两盒止咳药,一瓶雾化药水。针打了,药也吃了,咳稍微缓了点,但人还是烧着,没力气,喘不上气。医生说了,这感染不轻,光打一针吃两片药,压不住,必须住院系统治疗。住院押金两千,一天治疗费少说几百,这还不算后续的检查和药。你那八百多,也就够今天这一针和几片药,撑死了到明天中午。”
陈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牛仔裤布料。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县医院简陋的病房或者拥挤的过道,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艰难地呼吸。母亲守在旁边,满脸疲惫和焦灼,口袋里揣着那刚收到的、微不足道的八百多块钱,计算着每一分能撑多久。
“小默,”母亲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上一种筋疲力尽的、近乎哀求的意味,但这哀求里,依然藏着不容置疑的要求,“妈知道你难。妈刚才……也是急糊涂了,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但你爸这样,是真的……妈看着害怕。他才六十出头,苦了一辈子,老了老了,一身病。要是这次因为没钱治,落下什么大毛病,或者……或者有个好歹,妈可怎么活?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爷爷奶奶交代?”
陈默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妈求你了,小默,你再想想办法。”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次不是嘶吼,是更让人心头发沉的、压抑的哭泣,“找你那些在大城市的同学,同事,借一借。你不是有个室友,姓张的,家里好像条件还行?你开口,他不会一点不帮吧?还有你之前公司的领导,那个王组长,我看他对你还挺看重,你跟他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先预支点工资,或者借点?就当妈求你,救救你爸。他可是你亲爸啊!”
姓张的室友?毕业就各奔东西,偶尔朋友圈点赞,连近况都不清楚。开口借钱?陈默几乎能想象对方惊讶、为难、然后找借口推脱的样子。王海?陈默几乎要冷笑出来,但嘴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
“妈,”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借不到。没人会借给我。”
“借不到?你没试怎么知道借不到?”母亲的语气瞬间又变得急促,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没用”的愤怒,“你就是拉不下脸!脸面重要还是你爸的命重要?你张张嘴,掉不了一块肉!大不了打个欠条,以后慢慢还!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管你爸的死活?你觉得我们老了,是累赘了,巴不得……”
“妈!”陈默猛地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疲惫,“我没有!我不是!但我现在……我现在真的没办法!我一分钱都没有了!工作丢了,卡里只剩二十三块五毛现金!你让我拿什么去借?拿什么去填医院那个无底洞?”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只有母亲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冰冷,麻木,带着一种彻底失望后的死寂:“二十三块五。好,真好。我儿子在大城市混了两年,混到身无分文,连他爸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陈默,我告诉你,你爸这腿,这肺,是年轻时候在矿上干活,下井,落下的病根。是为了供你上学,为了这个家,累出来的,拖垮的。现在他躺在那儿,等着钱救命,你这个他砸锅卖铁供出来的大学生,就给他一句‘没办法’。行,你真行。”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床沿。母亲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防。父亲在矿上的那些年,阴暗潮湿的井下,沉重的劳作,微薄的薪水,还有那日积月累侵入骨髓的寒气和煤尘……这些画面伴随着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父亲的沉默,母亲的操劳,还有那些永远不够用的学费、生活费。这些是他背负的原罪,是他必须用一生去偿还的“债”。
“药,”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冰棱般的寒意,“今天开的这点药,最多撑到明天晚上。如果明天晚上之前,住院的押金还交不上,你爸就得从医院出来,回家硬扛。扛不扛得过去,看他的命。也看你的良心。”
“妈……”陈默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不能出院,医生说了必须住院……”
“不住院?不住院拿什么治?”母亲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诊所的针不能老打,药也不能一直赊。你既然没办法,那就只能这样。你爸要是命硬,扛过去了,算他造化。要是扛不过去……”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下去,“那也是他的命,是我们老两口的命。不拖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默急急地说,但话堵在喉咙里。他不是这个意思,可他拿不出钱,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钱,明天晚上六点前,我要见到四千块。打到卡里,或者我告诉你医院的账户,直接交进去。”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保住你爸住院治疗,最基本、最少的一笔。弄得到,你爸还能治。弄不到,明天晚上我就去办出院手续。以后,你也别再打电话回来了。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也不用管我们是死是活。”
说完,电话被挂断。忙音再次响起,急促,冷漠。
陈默还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直到忙音停止,屏幕变暗。他慢慢放下手臂,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床单上,悄无声息。
他坐在那里,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前。
二十三块五毛。
父亲咳得发紫的脸。母亲冰冷绝望的眼神。医院惨白的墙壁和消毒水气味。矿井下永恒的黑暗和潮湿。
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冲撞,搅成一团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漩涡。
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食道。他剧烈地咳嗽,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恶心和眩晕才稍微平息。他直起身,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摸索着,找到床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按亮,解锁。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缓缓滑动。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同事,同学,前室友,远房亲戚……他盯着那些熟悉或半生不熟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开口借钱?以他现在的情况,以“父亲病重急需救命”这样沉重而突然的理由?
谁会信?谁会借?就算信了,谁又愿意、又有能力拿出四千块,借给一个刚刚失业、前途未卜、甚至连下顿饭都可能没着落的人?
他想起那些平日里偶尔聚餐、言笑甚欢的面孔。想起朋友圈里那些晒美食、晒旅行、晒新车的动态。四千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一件衣服,一次短途旅行的开销。但对他来说,此刻,是横亘在父亲生死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也是横亘在他和所谓的“人脉”、“友情”、“亲情”之间,一面冰冷而现实的照妖镜。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一个名字,是他大学时关系还不错的室友,张伟。对话框里,上一次聊天是半年前,互相转发了一个搞笑视频。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在吗?有点急事想请你帮忙。”
打了这几个字,他停住。看着那行字,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删掉了。
重新打:“张伟,我爸病了,急需一笔钱住院,能不能……”
又删掉。
他退出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最终,他关掉了通讯录,点开了那个绿色的求职软件图标。消息栏的红点依旧刺眼。他机械地点开,看着那些“已查看”“不合适”“已转发”的提示。他随便点开一个昨天投递的岗位,状态显示“已查看”,再无下文。
四千块。工作。明天晚上六点。
这几个词像催命符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
他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冰冷的指尖贴着同样冰冷的皮肤。黑暗中,他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父亲沉闷的咳嗽声,和母亲那句冰冷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明天晚上六点前……弄不到……你就别再打电话回来了。”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是一个繁华的、忙碌的、充满无数可能性的世界。
但那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冰冷的、十平米的房间,口袋里二十三块五毛钱,和一个在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弄到四千块、否则就将失去一切的、绝望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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