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尘星记 > 第三章,破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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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达,你多少吃点东西吧……这是我妈妈让我拿给你的。艾琳姐姐……已经让我爸爸……安葬了……”

    宋文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像被黄沙磨烂的薄纸。他攥着那包混着尘土的潮虫干粮,小脸蜡黄得像枯败的草,指尖冰凉得发颤。身为蚁民,他们都懂“安葬”的意思是什么,沦为上层人的美食。不过,可以放心的是轮不到蚁民吃,蚁民啃着用潮虫蚯蚓蛆虫之类的混合物作为粮食;对于上层人来说他们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艾达没理他。

    她缩在硬板床上,像一截被冻僵的枯枝。单薄的粗布衣裳裹着嶙峋的骨节,每一寸都透着极致的瘦弱。双臂死死箍着怀里的洋娃娃,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死白,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针脚——粗线是母亲缝的,细线是姐姐艾琳补的,缝了又破,破了又缝,数不清有多少回。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活着”的证据。

    从前她最恨这种娇弱的玩意儿。

    她想当追风者,像父亲一样,在黄沙里跑得像风一样烈,活得硬气、活得坦荡。那只洋娃娃,曾被她扔在角落,摔得线头乱飞,踢得布料变形。直到母亲闭上眼,她抱着那只破娃娃,在冰冷的被窝里抖了一整夜,才第一次懂得它的重量。后来姐姐熬夜帮她缝补,每一针都带着温度,可现在,这温度也快被黄沙啃没了。

    “艾达,别难过……以后大家都照顾你。”

    粗哑的嗓音裹着油腻的汗味,张凯挤了进来,三角眼黏在娃娃上,嘴角的笑比破布还难看,“我家薇儿一直想要个娃娃,你这个……给她呗?”

    话音未落,他满是老茧的黑手就朝娃娃抓去。

    “张凯大叔你不能抢!”宋文把干粮往艾达她身侧一放,小身板猛地挡在前面,细瘦的胳膊张得笔直,像只护崽的雏鸟,“这是她妈妈的遗物啊!”

    张凯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转身搬起旁边的一张椅子就走了。

    “张子铭,你连勺子都要?!”

    “王达瓦,放下相框!那是她妈妈的照片!”

    “你们跟沙盗有什么区别!”

    宋文吼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通红,可屋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亮得吓人,像饿狼围着一具空壳。他们不是来安慰,是来瓜分的。

    蚁民的生存法则从来残酷:一家倒了,剩下的一切就是公共财产,谁抢到手就是谁的。

    没人理他的愤怒。

    有人嗤笑,有人阴阳怪气:“急什么,你想独吞啊?”“干脆把艾达娶回家,东西全是你的,多划算!”

    污言秽语像沙砾,砸在心上,钝得疼。

    墙倒众人推,在这深坑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艾达,你跟我回家!我让我妈收养你!我保护你!”宋文红着眼,拍着自己瘦得只剩肋骨的胸脯,眼神亮得像最后一点光。

    可他那么小,在一群大人面前,连句话都没人肯听,那承诺更是虚无的毫无价值。角落里,两个男人已经为了一枚旧银饰扭打在地上,滚得满身尘土,骂声刺耳,狰狞得像野兽。那是艾达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艾达静静看着。

    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她知道那是父亲的银饰,知道相框是母亲的念想,知道娃娃是最后一点温暖。

    可那又怎么样?

    她抢不回,守不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周遭的争抢、谩骂、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与她无关。

    为了不让眼前这个小男孩再自责,她缓缓牵动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那不是笑。

    是脸上的肉被本能强行扯起,嘴角僵硬地弯着,连肌肉都在发颤。

    眼睛是空的,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藏不住的悲凉,像被冻住的冰,一碰就会碎成渣。

    明明在笑,却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碎——那是疼到极致的麻木,是心已经死透的伪装。

    “没事,宋文,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呼吸,几乎听不见,“你看,我没哭,我一点都不难过。”

    她在撒谎。

    可她已经不会哭了,不会难过了,连表达情绪的力气都没了。

    “宋文,走了!家里忙死了!”

    壮汉的粗喝炸开,一把揪住宋文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爸,带上艾达吧,她太可怜了……”

    “你懂什么!养得起吗?”男人低声呵斥,转头看向艾达时,脸上立刻堆起一层假得刺眼的笑,客套又敷衍,“艾达啊,有事找宋叔,晚点让他妈给你送点吃的。”

    全是空话,全是假的。

    艾达又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连嘴角的弧度都撑不起来了,更淡,更僵,像一层快要剥落的薄壳,遮住她早已碎成粉末的心。

    她的心早就死了,连愤怒、失望、委屈,都一并死了。

    “我没事,你们去吧。”

    宋文一步三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最后还是被父亲硬生生拽走。脚步声渐渐远去,连最后一点点微弱的温暖,也跟着消失在黄沙里。

    不知过了多久,喧闹终于散尽。

    屋子被洗劫得干干净净,像被扒了一层皮。

    能搬的全搬光,能拆的全拆走,门板、窗框、甚至连墙上的破木钉都被拔走了。若不是地基搬不动,这群人恐怕连地都要刨开。也算他们留了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人性”,留下了她坐着的这张旧床。

    艾达静静坐在床上,怀里的娃娃硌得她胸口发疼。

    空洞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每一处都能想起和姐姐的回忆——姐姐教她缝补,姐姐给她买潮虫酥球,姐姐笑着说要成为追风者护着她。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艾琳推开门,一身风尘,却笑得耀眼,手里捧着她最爱吃的潮虫酥球,轻声说:“我拿到第一了,艾达,我成为追风者了,以后能护着你了。”

    幻境太真,太暖。

    下一秒,轰然破碎。

    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没有哭嚎,没有哽咽,没有半点声响。

    可泪水却像瀑布一样,汹涌不止,止也止不住,一滴滴砸在娃娃破旧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爸爸妈妈没了。

    姐姐没了。

    家没了。

    连最后一点温暖,也被人抢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偌大的世界,只剩下艾达一个人。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牵挂,连一点点活着的盼头,都没了。

    她的世界,空了,碎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和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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