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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醒来时,日头已高。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下意识地往门口望去。
昨晚抵在那里的单人沙发,连同沙发上的那个人,都不见了。
“小姑娘,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江离凝神望去,一个穿着护工服、五十多岁的阿姨走近床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想要喝水吗?
江离声音还有点哑:“您是?”
“我姓孙,你叫我孙姨就行。”阿姨笑着,“你男朋友有事出去一趟,特意叫我过来照看你一会儿。”
正是凌执上次找的那个护工。
只是江离那时烧得人事不省,并不知。
男朋友?
江离眉毛一挑,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孙姨是误会了。
孙姨已经手脚麻利地扶她坐起身,往她后腰垫了个软枕头,嘴里絮絮叨叨,带着长辈特有的操心:
“姑娘啊,不是姨多嘴,你说你图啥呢?他是长得高、人精神,还是个警察,但是……”
“但是什么?” 江离顺着她的话问。
孙姨压低声音,一脸恨铁不成钢:“他打人啊!你看看你,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听姨一句劝,动手的男人千万不能要。”
江离望着眼前这张充满真切关切的脸,年纪与她早逝的母亲相仿,语气神态都像极了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那一瞬间,心口莫名涩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凌执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偏找这么一个人来。
真是可笑。
她早就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关心了,心里冷嗤:“多此一举。”
她故意勾起唇角,顺着话头往凌执身上泼脏水:“撇开动手不说,他对我还算挺好的。”
她想看看,这位“孙姨”会怎么骂他。
谁知,孙姨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看了看江离,语气缓和了些:
“也是……昨晚后半夜,他慌慌张张跑去找医生,说你烧得又昏过去了,急得不行,那样子不像是装的。”
“后来医生要给你打针,你在昏迷里还挣扎,还是他一遍遍低声跟你说话,让你放松,医生才把针打上的。”
昨晚……后半夜?
高热带来的窒息感里,好像真的有一只稳定的手按住她,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江离,放松,我是凌执。”
她以为那是高烧产生的幻觉,或是混乱梦境里的残影。
原来不是幻听。
江离还没说话,孙姨又说了:
“他认错态度也挺好的,今早走之前,还特意跟我说,让我多费心,还说……唉,反正看着是挺上心的。”
“孙姨,他打人可疼了,你看我这手。”江离晃了晃手,憋着嘴说,“他昨天还狠狠撞我头,要不我能烧得再昏过去?”
“哎哟这个杀千刀的!”孙姨瞬间炸了,“亏我刚才还想劝你给他一次机会,真是气死我了!”
“这种男人不行!绝对不行!等他回来我就说道说道他!”
病房里,孙姨的骂声越来越响。
门外,陆涛坐在走廊椅子上,表情僵住:“……”
他和赵队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护着那位关键的老房东跨越三个市,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凌队人在医院守着这位“重点监控对象”,一夜没合眼。
可一听说他们到了,立刻交代他换便服来医院门口守着,自己又匆匆赶回队里问询。
这会儿听着里面越传越离谱的造谣,陆涛默默在心里给自家队长点了三根蜡。
队长,您自求多福吧。
这“女朋友”的剧本,看来您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而且还是顶配“暴力渣男”版。
与此同时,刑警队的问询室里,房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膝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带着几分紧张。
凌执将两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一张是赵辉的正面照,另一张是早年监控截下的旧照,照片里的江离才十二三岁,瘦得像根豆芽,眼神里没有半分如今的锋芒。
“是他们吗?”凌执声音沉而严肃,“五年前租你房子的,是不是这两个人?”
房东凑近,目光落在赵辉眉骨那道显眼的疤上。
“是,错不了!”他语气笃定,“这男的眉骨上有一道疤,当时租房我一眼就记住了,特别扎眼。旁边这个小姑娘……就是跟他一块儿的那个,没错。”
凌执:“具体情况说说,他们当时是怎么租房子的?租了多久?平时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当时啊……” 房东叹了口气,手指挠了挠鬓角,回忆的神色里带着点复杂,“大概是五年前的秋天吧,具体月份记不清了。”
“他带着那个小女孩来的,说是想租个长期的单间,要安静点的。我看他房租给得爽快,就把后院那间带窗户的租给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女孩可瘦了,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凹进去了,比实际年龄小好多。”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女儿,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 那男的抱着女孩在院子里散步,动作特别亲密,拉手、搂腰的,哪像父女啊?我才反应过来,他们竟然是那种关系……”
“你就没觉得不妥?” 周斌立刻追问,带着几分愤怒,“那女孩才十二岁!这明显是未成年少女,说不定还有拐卖的嫌疑!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房东被问得缩了缩脖子,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无奈:
“警官,不瞒你说,我们这城中村本来就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啥人啥事没有啊?而且那个男的一看就不好惹,身上有纹身,眉骨有疤。”
“我全家老小都在这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吧?我哪敢多管啊…… 万一被他报复,我们一家子都没法活了。”
凌执没纠结于房东的 “不作为”—— 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用,关键是要从他嘴里套出更多关于江离和赵辉的过往。
他继续问道:“那他们平时相处得怎么样?”
房东回答:“刚开始那段时间,那个男的对小女孩特别疼。他白天出去干活,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早出晚归的。”
“小女孩就在家里待着,有时候会来跟我老婆学做饭,炖个排骨汤、炒个青菜,说是等他回来吃。”
“那女孩看着也依赖他,每天傍晚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门口等,看到他回来,眼睛都亮了,跑过去拉他的手,特别黏人。”
“慢慢的,那女孩也长开了点,脸色好了不少,也胖了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会跟我老婆说笑话,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小姑娘。”
“我当时还想,虽然两人年纪相差大了点,说不定是遇到好人了,能好好过日子。”
问询室里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没说话。
凌执的眉头却拧得更紧,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赵辉一开始对江离是 “好” 的,甚至是 “疼” 的,那后来的转变又是怎么回事?
“那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追问道。
房东摇了摇头:
“大概过了一两个多月吧。有一天晚上,都快半夜了,我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出去一看,那个男的满身是伤地回来,胳膊上还在流血,衣服都被染红了。”
“那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的,抱着他的胳膊直发抖,问他‘疼不疼’,声音都哑了。从那之后,一切就变了。”
“怎么变的?” 周斌连忙追问,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那个男的是不是开始对她不好了?”
“也不算对他不好!” 房东叹了口气,“只是那个男的好像染上了什么事,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几天不回来。”
“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他的脾气也变得特别差,经常喝酒,一喝酒就发脾气,有时候还会摔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带着点不忍:“后来,小女孩也开始跟着他出去,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身上也会带着伤。”
“有一个晚上,那个女孩的哭的特别厉害,听得人心里发慌。”
凌执追问:“是不是枪击案后?”
房东点头。
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过几天我早上起来倒垃圾,看到那个女孩蹲在门口哭,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还在流血。”
“我想递她张纸巾,她看到我就跑回房间了,再也没跟我们说过话。”
“没过多久,他们就搬走了,走得很匆忙,连押金都没要…… 造孽哦,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凌执靠在椅背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病房里,江离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吃别的糖,原来也这么甜”。
那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是真实的好奇,还是对遥远记忆里某种“甜”的、绝望的嘲讽?
“老人家,您别急,慢慢想。” 凌执语气放缓了些,“您提到那段时间听到屋里不平静。后来那几天,您再见到那个小姑娘,她看起来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个男的呢,他之后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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