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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队?”

    李彦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出神里拉了回来,“模型初步筛选结果出来了,四公里范围内,符合条件的高点有一千多处。”

    小王一听就垮了脸:“这么多?真要实地勘察,非得把人忙死不可。”

    钱海洋在旁补充:“没办法,罗楚豪的发布会设在露天,附近高楼又密,单单一栋楼里能利用的隐蔽点位就不少。”

    凌执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放回兜里,再抬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冷静,方才那片刻的恍惚像是从未出现过。

    “把江离给的地图输进模型,再结合四公里内无监控路线叠加筛选。”

    周斌眼睛一亮:“对啊,这么一筛,肯定能砍掉一大半。”

    李彦和钱海洋立刻动手更新模型参数。

    小王这才想起刚才的电话,凑过来小声问:“对了凌队,刚刚赵队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凌执简单把赵峰那边找到目击者、确认当年与赵辉同住的人就是江离一事,快速交代了一遍。

    老张听完精神一振:“真的?那可太好了,总算有条实打实的线索了。”

    凌执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视线牢牢落在电脑屏幕上,等着模型跑完。

    十多分钟后,李彦猛地抬头:“凌队,结果出来了,剩二百三十七处。”

    二百三十七处。

    虽然相比最初的一千多处已经大幅减少,但依然是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要在两天之内对这二百多个分散在四公里范围内的点位进行有效布控或排查,依然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再缩。” 凌执几乎没有犹豫,略一思索,“把距离范围,进一步限定在二点五公里到四公里之间。二点五公里以内的点位,暂时标记,但优先级降低。”

    “是!” 李彦和钱海洋没有任何质疑,立刻动手,再次调整模型的距离筛选参数。

    小王却满脸疑惑,忍不住问:“为什么啊凌队?怎么反倒把范围往远了卡?二点五公里以内,不是更近、威胁更大吗?”

    凌执沉声解释:“我们一直抓不住‘A’,除了她行事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的狙击距离,往往远超常规认知。”

    “她擅长利用超远距离狙击带来的隐蔽性和突然性,让我们难以获取有效物证。”

    小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

    没过多久,李彦再次开口:“凌队,符合条件的一共九十三处。”

    九十三处。

    相比最初的数字,已经优化了太多。

    但这依然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警力、进行精细化布控和排查的巨大数目。

    “把筛选结果和详细地图,立刻投影出来。” 凌执沉声下令,“我们马上开始,逐一推演,制定详细的布防和排查方案。时间不多了。”

    他只希望,这一次,自己能比她预想的,准备得更充分,跑得再快一点,堵住所有可能的漏洞。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围到投影幕前。

    巨大的城市地图上,九十三处被高亮标记的红色点位如同星辰般散落,每一个点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众人对着地图,快速而激烈地讨论起来,分析每个点位的地形、视野、风向、可能的撤离路线,以及需要投入的警力配置。

    凌执正想开口,让周斌联系其他部门联合布防,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的桌面。

    那个江离带来的果篮还放在原处,葡萄表皮微微发皱,早已失了新鲜的光泽。

    他猛地想起,江离还在审讯室里,从被带进去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我去看看江离。”凌执站起身。

    “我也去!”小王立刻跟上,火气又冒了上来,“看看关了这么久,她那张硬嘴有没有软一点,说不定能撬出点东西!”

    两人快步走向审讯室,刚推开门,里面的景象就让他们瞬间僵住——

    江离趴在冰冷的桌板上,乌黑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被固定在桌面的手腕上,那道原本浅淡的红痕,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渗出来的血黏在金属手铐上,凝成暗沉的色。

    “江离!”

    凌执大步冲上前,指尖一碰她的额头,瞬间触到一片滚烫。

    她脸色白得像纸,在审讯室强光照射下几乎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双眼紧闭,长睫毛垂得毫无生气,显然已经晕过去很久。

    “怎么会这样?”小王快步跟上,满腔火气瞬间被惊愕冲散,“她、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凌执一言不发,飞快解开铐在桌板上的手铐,脱下外套将她裹紧,弯腰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

    隔着外套都能感受到那阵不正常的高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额角的冷汗,还在不断往下淌。

    “这就是你们说的晾着?”凌执的声音压着沉沉怒意,脚步不停向外走,“不安排一个人盯着?不知道她之前在审讯室晕过?全忘了?真要出什么事,我们谁担得起?”

    小王跟在后面,声音慌乱又愧疚:“对不起凌队,我、我刚才光顾着气她,忘了她身体不好,没跟看守的同事说要多留意……”

    在他印象里,江离是那个谈笑间掌控一切、让整个刑警队都束手无策的“A”,怎么会如此脆弱地晕倒在这里,还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把车开到门口,去医院。”

    “是!”小王连忙小跑着出去。

    门外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江离滚烫的脸上,她似乎被惊醒了些,无意识地往凌执怀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

    “……妈。”

    那声“妈”轻得像羽毛,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凌执心脏最毫无防备的角落。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抱着她的手臂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她的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却微微蹙着,嘴唇因为脱水泛着干裂的白。

    凌执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那阵莫名的、陌生的酸胀感,重新迈开脚步。

    从第一次看见她的从容,到后来一次次交锋、一句句带笑的挑衅,江离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掌控一切的“A”。

    神秘、强大、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冷。

    可此刻,怀里这具滚烫又脆弱的身体,加上这一声无意识的呢喃,硬生生敲碎了她那层坚不可摧的外壳。

    露出了里面那个或许伤痕累累、孤独无依的“江离”。

    他忽然想起江离的档案——父母早亡,由赵建军抚养,其余一片空白。

    从前只当是她刻意模糊的背景,如今才惊觉,那空白之下,或许是一片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废墟。

    怀里的人又不安地动了动,滚烫的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旧枪伤的位置,那处旧疤似乎也隐隐发起烫来。

    一种荒谬而沉重的触感攫住了他。

    他的枪伤,是职责的印记,是守护的代价。

    而她手腕上新鲜的血肉模糊,是他下令戴上的手铐造成的,是禁锢,是“敌人”的标签。

    两种本应对立的伤痕,在这一刻,因这具滚烫脆弱的身体、因这声无助呢喃,荒诞地、紧密地缠在了一起。

    凌执的手臂不自觉收紧,职责、懊恼,以及某种更深沉更混乱的情绪,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堆积。

    “凌队!车来了!” 小王的喊声打断了他瞬间的恍惚。

    凌执闭了闭眼,抱着江离迅速钻入后座。

    坐上车时,江离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

    “好疼啊,学长……” 她声音沙哑微弱,不像清醒时的江离,倒像个迷路受伤、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凌执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地安抚:“快到了,坚持一下。”

    “……我想回家。” 她又呢喃了一句,眼睛半阖。

    “好。” 凌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看完医生,处理好伤口,我就带你回去。”

    得到回应的江离似乎安心了些,脑袋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凌执手臂再次收紧。

    如果说那句“妈”撕开了她的过去,那这句“好疼啊,学长”,就是一根带倒刺的钩,狠狠扎破了他的心防。

    手腕的疼,是他下令的手铐造成的。

    而她在最脆弱的时候,向给她戴上镣铐的人,喊疼、说想回家。

    警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医院急诊部门口。

    小王迅速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凌队,到了!”

    凌执坐在光影交界处,垂眸看着怀里滚烫、脆弱、刚刚向他展露了最柔软一面的“敌人”。

    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从那件披在肩上的外套,到一句“还你了”,再到此刻怀里这个会疼、会晕、会喊他学长的人。

    他们之间那根名为“警察与通缉犯”、本该清晰对立、你死我活的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缠上了太多别的东西。

    保护与伤害的悖论,职责与不忍的撕扯,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亏欠与牵扯。

    而他,正被越缠越紧。

    “凌队?”小王在一旁轻声催促。

    凌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叫医生。”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抱着江离,一步踏进了那片刺眼的光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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