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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似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江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站在深冬的寒风里,身形显得愈发清瘦,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凉意,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
凌执看着她纤瘦而挺直的背影,沉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风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暖意让江离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凌执。
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诧异,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做。那诧异里还混杂着一丝本能的警惕,瞬间又被她压了下去
那件风衣对她来说太大了,衣摆几乎要垂到脚踝,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平白多了几分与平日那副冷淡疏离、甚至暗藏锋芒的气质不符的、脆弱的稚气。
凌执没看她,只是垂着眼,伸手帮她拢了拢衣襟,动作很快。
“走吧,”他率先转身,“夜里凉了,我送你回去。”
江离站在原地,没动。
风衣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若有若无地包裹上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让她有些不自在的暖。
凌执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来,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怎么啦?”
江离抬起眼:“凌学长,三天时间,到了!”
凌执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夜风吹动他衬衫的衣角。
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
三天。
从她留下的线索,引导他们将目光投向那个衣冠楚楚的“慈善家”开始,凌执就知道,这个期限像一个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无声地倒数。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
调动一切资源调查罗楚豪,试图在最后时刻到来前,找到确凿的证据,揭开那光鲜表皮下的罪恶真相,阻止她踏入那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他们还没找到,这话就从她口中说出来了。
凌执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力、紧迫,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沉重。
他知道,她不是在预告,也不是在商量。
她是在通知。
平静地、决绝地,通知他,她所设定的最后的审判时刻,到了。
凌执彻底转过身。
夜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离,不要再做傻事了。”
“你既然选择了我,把线索给了我,把事情推到了这一步,就把一切交给我,可以吗?相信法律,相信程序,给我们时间……”
“交给你,”江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打断了他,“然后呢?等你们慢慢找证据,收集线索,走完所有流程,花上几年、十几年,最后让他判个无期,或者死在监狱里?那我可等不了。”
她没有等凌执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凌学长,你是个好人。”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温和,“但好人,有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你们有你们的规则,你们的界限。而我,有我的。”
“江离……”他声音发涩,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劝阻的话,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法律?
正义?
未来?
对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为完成最终“审判”的人来说,这些词汇毫无意义。
“你帮不了我。但是,”江离挑了挑眉,那抹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又回到了她嘴角,“你可以试试阻止我,凌队长。”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
“这件衣服,谢谢。”她抬手,似乎想将风衣脱下还给他。
“穿着吧。”凌执按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却没有让她挣开,“夜里冷。”
江离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她手背上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双属于刑警的、追捕罪恶的手。
此刻,这双手正带着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按在她的手上,阻止她归还这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
“凌学长,”她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这是在心疼我?”
凌执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
“我不是心疼你。”他说,声音很平,“我只是不想还没抓到A,你就先病倒了。”
江离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坚持脱下外套。
“我送你回去吧。”凌执重复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江离抬手,干净利落地拦下了车。
打开车门时,她还是把外套递还给他,说:“其实,我不冷。”
凌执伸手接过,江离:“谢谢你请我吃饭,看电影,还有这件衣服。”
她抬眼看向凌执,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夜空中最遥远、最微弱的星光。
她坐上车,关上车门。
出租车发动前,她降下车窗,看向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清的凌执,嘴角的笑加深了些:
“凌学长,披衣之情,我终归还是要还的。”
“游戏,开始了。再见。”
说完,她升上车窗。
透明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车开走了,凌执抓着外套站在原地。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点不自觉的心软与关怀,对她而言,非但不是慰藉,更像是一种冒犯。
她不需要,也不屑于。
她是杀手,是罪犯,是那个在暗网上被无数人膜拜的“A”。
可她也是一个会在快餐店因为抢到座位而开心、会在看电影时因为少年的死亡而睫毛轻颤的十八岁女孩。
理智告诉他,她是危险的,是不可控的,是必须被绳之以法的。
但情感,或者说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却在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将她简单地归类,无法用对待普通罪犯的方式去对待她。
......
第二天早上,队员们陆续到来,一眼就看见了白板前那抹熟悉的身影。
凌执背对着门口,身姿依旧挺拔。
小王端着豆浆凑过来:“凌队,不是去找江离去了吗?怎么又通宵了?有进展?”
凌执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索和名字,指尖捏了捏眉骨,声音有些哑:“是找她去了。”
“她说,时间到了。”
小王愣了一下,手里的豆浆差点没端稳:“……三天期限?”
凌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众人:“........”
凌执转头看他:“罗楚豪那边怎么说?”
小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们告知他了。他说他没做过什么亏心事,‘A’找不到他头上。他还指责我们警方滥用职权,多次上门骚扰,严重影响了他和基金会的声誉,要保留追究我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还说,三天后他有个重要的公开活动必须参加,让我们不要干扰。”
凌执眉头微蹙:“什么活动?”
“城北那家福利院的新楼落成典礼。”小王翻开笔记本,“他捐了一栋楼,请了不少媒体,说是要‘为孩子们创造更好的环境’。到时候会有很多记者、企业家、还有市里的一些领导到场。”
凌执盯着白板上罗楚豪的照片,那个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的男人,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慈善活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老张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我有时候真是服了这些人,是真不怕死还是真的脑子有坑?刀都架脖子上了,还惦记着出风头、搞慈善?!”
凌执站在白板前,目光落在罗楚豪的照片上,声音很平:“他不是不怕死,他比谁都怕。”
他转过身,看向老张:“罗楚豪是江离精心设置的链条上,公之于众的最后一环。前面几个人都死了,他能不知道‘A’是冲着他来的?”
周斌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那他为什么不配合我们?不把他知道的秘密交代清楚,寻求保护?反而这么强硬?”
“只能说,他比我们更了解A,或许,他有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能避开‘A’的追杀。”
凌执缓缓开口,“也证明了他底下隐藏的东西,比A的威胁还重要。重要到他宁愿赌上性命,也要咬死不是他。”
周斌愣了一下,随即后背一凉:“您是说他宁可赌‘A’杀不了他,也绝不愿意让我们深挖下去?”
凌执重新看向白板上罗楚豪的照片。
“没错,他不是不怕,是没得选,人不是不怕死,”凌执说,“是因为有比死更怕的东西。他怕A,也怕如果我们一旦插手,他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可能再也藏不住了?”
他声音沉下去:“所以他只能赌。赌他能熬过这一关,继续演好他慈善家的戏码。”
李彦:“那江离呢?她真的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动手?”
凌执:“她敢。她什么都敢。”
小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生无可恋:“脑壳疼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既要防着‘A’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开黑枪,又得护着罗楚豪。”
凌执声音沉得像深水:“江离给的时间到了,她随时可能会动手。”
“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转过身,看向李彦:“李彦,你和海洋盯紧暗网。”
“明白!”李彦立刻应声。
凌执又看向小王:“小王,去慈善活动的场地布控。所有能架枪的点位,24小时盯死。也派人暗中保护罗楚豪。”
小王收起刚才的抱怨,神色一凛:“是!”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行动,接待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凌队,有人找。”
“谁?”凌执头也没抬,目光仍钉在白板上。
“她说, 她叫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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