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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年,日子便像解冻的溪水,缓缓流淌起来。

    阿瑶果然常来陪伴林氏。起初只是隔三差五地来正院坐坐,后来渐渐成了惯例——每逢天气晴好的下午,她便提着从集市上买的时新果子或者糕点,和林氏边说边吃,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林氏的脸色越来越红润,看着都年轻了不少,安比槐看着也很高兴,像是一株濒死的蝴蝶兰又被重新养活了。

    可高兴之余,他也有自己的心事。

    开春后那趟军粮运输,是他心头一块大石头。

    要强身健体,甚至要学习一些武艺防身,武师傅还没着落呢。

    手无缚鸡之力,等到军粮案爆发,到时候可怎么办?

    他又想起阿瑶身边那个黑脸汉子。

    那人他见过几回,每次阿瑶去街上,那汉子便远远地跟着,回到安府,他就蹲在巷子口的墙角晒太阳。

    安比槐有一回特意绕出去打量过他——三十来岁的年纪,一张脸晒得黝黑,膀阔腰圆,往那儿一蹲,跟半截大佛似的。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看似半眯着打盹,可巷子里一有动静,那眼珠便飞快地转过来,精光四射,跟鹰似的。

    安比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是个练家子,手上功夫不弱。

    他惦记这事好些日子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这日午后,阿瑶又来了。林氏在屋里午睡,阿瑶便坐在堂屋里,晒着太阳给林氏纳鞋底。安比槐从外头回来,沏了壶茶,在桌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阿瑶姑娘,”安比槐给阿瑶倒了一杯茶,装作不经意地问,“一直没顾上问你,跟着你的那个汉子,是什么来路?”

    阿瑶手里的针顿了一顿。“安老爷问的是哪个?”

    “就是那个黑脸的,总在巷子口蹲着的那个。”安比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看着不像寻常人。”

    阿瑶针线没停,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底,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呀,”她轻声说,“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

    阿瑶点点头,

    “那还是赶路的时候,”她慢慢地说,“路过一个村庄,大路被村里的人群堵住了,走不了。”

    安比槐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打发人去打听,回来说,是两个村子因为一口井闹起来了。打了官司,官府判不下来,最后只好开祠堂,抽生死签——两边各出几个人,约个地方,打一场。生死勿论。”

    安比槐倒吸一口凉气。

    “抽中的人家,哭声震天。”阿瑶停下手里的活,“有个小女孩,哭得尤其惨,隔着车帘都听得清清楚楚。她那哭声......我听着心里实在难受。”

    她垂下眼帘。“我就让随从去喊他们村长过来。”

    “村长来了,隔着车帘,我把意思说了——我愿意出钱,给他们重新打一口井。”

    “村长怎么说?”安比槐追问

    “他说,——这位小姐心善,您有所不知,这个井不是那么好打的。”

    “我说,没关系,我有钱。”

    “他又说,此地的地下结构特殊,冬天干旱,村里的几口井都枯死了。要是重新打,得往深里挖,得请人勘测,得买砖石砌井壁,花费巨大——不是我一个没出阁的小姐随手赏银子能办到的。”

    阿瑶抬起头,看着安比槐。

    “他还说,附近的水脉都被邻村给拢住了,就算我们自己打了井,也得交钱给他们,才能取水。不然他们就搞得水脏,水臭,打了也没用。”

    安比槐皱起眉头,“这分明是讹人。”

    “谁说不是呢。”阿瑶点点头,

    “那后来呢?”

    “后来,”阿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我就让人拿了沈家的名帖去找了当地的县令。”

    针线穿过布底,发出轻微的“嗤”一声。

    “我问村长,要多少钱,才能不打那一场。我全出了。”

    “旁边那些抽中签的人家,呼啦啦跪了一片。那个哭得最惨的小女孩,趴在地上给我磕头,额头都磕破了。”

    “后来呢?”安比槐追问,

    “后来井打了,县令做主,这事就平了。那汉子就是那小女孩的爹。他抽中了生死签,本来是活不成的。

    井打好了,他不用去死了。他说他这条命是我给的,要跟着我,护着我。”

    阿瑶把针在头发里篦了篦,继续纳鞋底。

    “我说不用,他说不行,得跟着。

    我说不方便,他说他远远跟着,不让人看见。

    我说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他说他腿长。

    我说我没钱给他开工钱,他说他不要钱。”

    她抬起头,看着安比槐,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就这样,他跟了一路。到了松阳县也不走,说要等我安顿下来,才能走,不然村长和族老会拿棍子敲他头。”

    安比槐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安比槐忽然觉得,这趟济州之行,或许有门路了。自己的小身板能不能撑过这次军粮案,就靠这个黑脸汉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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