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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太冷了。

    甄嬛放下灯笼,把手揣进袖子里。灯笼落在雪地上,光晕歪了,照出一小片凌乱的雪面。她跺了跺脚,脚已经没有知觉了,像踩着两团棉花。

    喷嚏毫无预兆地冲出来,她连忙捂住嘴,闷闷的一声,在寂静的梅园里格外清晰。

    太冷了。

    雪落在风毛上,融化后,成了冰。

    明明自己康复的消息已经递上去了。

    甚至是递上去好几天了。但绿头牌还是没能挂上去。

    除夕夜宴,合宫参加,独独碎玉轩没接到通知。

    真的,没人记得她了。

    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得宠?

    所以她选择听了瑾汐的话,兵行险招,夜探倚梅园。

    甄嬛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揣回去。手指僵得发疼,像要断了。

    瑾汐说,除夕夜宴下半场,皇上一定会来。让她在红梅树下念诗,一定要让皇上听见。

    瑾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没问。瑾汐是宫里的老人,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她只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甚至都没有资格质疑。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抖了抖,雪簌簌往下落。

    脚实在冻得不行,她又跺了跺。手在袖口里蜷着,忽然碰到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锦囊。

    她掏出来,里面装着一张剪纸小像。

    小年夜的时候,碎玉轩的太监宫女凑在一起剪窗花。小允子手最巧,剪了好几个,都是照着人的样子剪的。她看着好玩,让他剪了一个自己,他剪完了,大家传着看,都笑说像。

    那时候她还在想,等过了年,身子好了,绿头牌挂上去,这样松快的日子也许就没有了,还想着能过一天赚一天。

    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挂上绿头牌,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面,一点也不忧虑将来。

    一张薄薄的红纸,静静躺在冻得快没有知觉的手心。

    甄嬛忽然想起自己未入宫的时候。

    在佛前发誓。

    不愿草草了结一生。

    要嫁给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深宫,什么叫绿头牌,什么叫无人问津。

    现在她懂了。

    此刻她站在这冰天雪地里,一个人,浑身冻得发僵,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那个人能决定她的荣辱,决定她的待遇。

    自己现在也要去算计,去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和注意,走邀宠献媚的行径。

    甄嬛想把小像挂在旁边梅花树的枝头上,像是之前在家常做的中秋祈福一样,挂得高高的。

    枝桠细细的,压着雪,她踮起脚,手冻僵了,不听使唤,挂了几次才挂住。

    寒风吹过来。小像在枝头拼命晃,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此刻情景反倒让甄嬛深刻理解那句诗,此刻的风这么冷,这么硬,这枝头的梅花,还有她那张薄薄的红纸,要怎么才能不被摧残?

    心头的迷茫和期望对冲,甄嬛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小像,念出了在心里重复了很多次的诗句: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谁在哪里?”

    这时候一个男声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甄嬛侧身寻音望去——一个人影踏着雪,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大氅的玄色在雪地里格外分明,步伐不疾不徐。

    人来了。

    甄嬛弯腰拾起地上的灯笼,提在手里。绢纱笼着一团暖黄的光,映得她的侧影忽明忽暗。她没有回头,只提着那盏灯,往梅林深处跑去。

    绣鞋踩过新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不断推开梅树枝丫,追寻着前面的光影。

    红梅越来越密,枝头的雪被她的衣角带落,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跑过一株老梅,披风被枝条挂住,忽地将灯笼往身后一晃——那光亮恰好照在甄嬛的脸上,也照见身后人微微一怔的神情。

    雪落无声。

    安陵容站在稍高一些的假山洞里面,捧着梅花,脚边是熄灭的琉璃灯,静静看着这一出好戏。

    玄色的大氅,今天皇帝就是穿着这个颜色进殿的。

    安陵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辰皇帝会放下满殿的皇亲宫妃,独自出现在这个倚梅园里面。

    也不知道,为什么菀姐姐身体不好,还会半夜出现在冰天雪地里面。

    菀姐姐最近筹备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其实,安陵容觉得这也无可厚非,后宫之事,无非是各凭本事,如果菀姐姐也能在后宫站稳脚跟,三人本是姐妹,自然更好。

    想到此处,安陵容正欲转身去寻自己的两个宫女,梅园甚大,刚进园,三人就分开去找寻找好的雪梅枝条。一盏琉璃灯,留给了安陵容。

    又有人过来了。

    是一个男人,越靠近些,安陵容认出,是在宴会上迟到的王爷。

    安陵容往假山深处退了半步。脚边那盏灭了的琉璃灯,被她悄悄放到更暗的角落。

    那人走到梅树旁——正是刚才菀姐姐挂小像的那株。他站定,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伸出手,从枝头上,取下那张薄薄的红纸。

    安陵容呼吸一滞。

    那张小像被雪打湿了,红纸贴在枝头,在风里拼命晃。他取下来的时候很小心,用指尖捏着,怕撕破。

    他把小像举到眼前,看了看。

    隔着雪幕,安陵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把那张红纸收进袖子里。

    安陵容往前迈了一步。

    她想出声。

    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住。

    她站在高处。假山洞口,没有宫女,没有灯。此时出声,就是与外男独处,私下交谈。

    她不能。

    可她不出声,菀姐姐的东西就被外男拿走了。

    正懊恼,脚步声又响起。

    皇帝已经返回,王爷快速收起手掌,抱拳行礼。

    “十七弟,你怎么在这里?”

    “皇嫂担心皇兄喝酒受凉,让我跟过来看看。看到苏公公在门外,我就大胆走了进来,皇兄好雅兴,雪夜赏梅,别有一番趣味呢。”

    “年年岁岁,”他说,声音里带着喜悦,“花相似啊。”

    王爷点头。

    皇帝摆摆手:“回吧。”

    “是,皇兄。”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二人的身影很快被梅树遮住。

    安陵容站在假山洞里,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落在洞口,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手里那几枝红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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