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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寝殿内

    陵容服侍太后喝完醒酒茶,双手递上帕子,太后接过,轻轻擦拭嘴角。

    “今日,和惠嫔一起封赏,你心里可高兴?”

    “高兴,眉姐姐有孕,是喜事,本身就是高兴,没想到嫔妾在那里傻乐,还被皇上看到,还给嫔妾封赏,嫔妾也是沾到了眉姐姐的光。”

    “傻丫头,你让皇上高兴,才封赏你的。

    原以为你会心里别扭呢。毕竟,谁不想自己的荣宠独一份呢!”

    安陵容接过太后擦完的帕子,轻笑,“哪能呢,很多事情都是喜上加喜,再说,我现在是常在,已经很知足了,比我父亲的官位都高呢。

    嫔妾于家国社稷无用,能够位居常在,都已经是恩德。”

    太后闻言,轻轻点头,“没想到你倒是个看得清的,你有灵性,也聪明,自当洒脱。宫里面很多事情都是庸人自扰,你是个有福的。”

    陵容垂首,“太后说的是,嫔妾自当惜福。可要嫔妾为太后再诵读一页经书?”

    太后点头,竹息扶着太后躺下。

    烛火熄了大半,只剩墙角两盏,光晕昏昏的,照不清人的脸。床帐放下来,明黄的绸缎把太后笼在里头,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侧躺的轮廓。

    竹息把两盏灯端到安陵容旁边,灯芯剪得亮亮的,火苗稳稳地烧着。

    安陵容摆摆手。

    竹息愣了一下,没说什么,端着灯退到一旁。

    安陵容坐在太后床前不远处,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声音不高,柔柔的,在这昏沉的寝殿里慢慢流淌。没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没有灯芯爆裂的声响,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一字一字,从嘴里流出来。

    她背得很慢。不是不熟,是刻意慢。快了怕吵着太后,也怕背错。

    背完一章,安陵容侧身听听床帐的动静。

    床帐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太后的呼吸比方才绵长了些,像是睡着了。

    安陵容眼神询问竹息姑姑,现在要退下吗?

    竹息用眼神肯定了一下,二人蹑手蹑脚地走出寝殿。

    走到外面,关上屋门,安陵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竹息笑着打趣,:“小主好生厉害,这么长的经文也记下来了。一字不差。”

    安陵容听到夸奖有些羞涩,“读的时候,都是边想边记,慢慢也就记住了。那姑姑,太后已经就寝,我就先回去了?”

    “小主慢些,奴婢给小主拿一盏灯,路上照着,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下霜了,路上滑。”

    “多谢姑姑。”

    一盏琉璃灯被拿了过来,长长的流苏随着走动摇摆,灯光清晰且不晃眼。

    一个绿色宫女服侍的身影上前抢先接过,安陵容才想起来,自己多了个宫女。

    竹息姑姑一直把陵容送出永康宫。

    宫里面因为除夕年节,很多宫道都点着灯。但有一盏自己的灯还是心里更加安定。

    那个皇后赏赐的宫女一直在前面提灯引路,默不出声。

    宝鹃扶着安陵容悄悄嘀咕,“小主,这人刚来,分什么活计啊?”

    “毕竟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后面你领着宝鹊,她......先看看呢?少不得要给皇后娘娘几分面子。如果有做的不好的,你也来禀告我。”

    宝鹃只能应是。

    “先停一下。"

    灯光止步,身影转身,恭敬听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在皇后娘娘宫里,叫小云,请小主赐名。”

    “你以后就叫宝云吧。”

    “是。”

    “先不回宫,我们先去倚梅园。算日子,那边的红梅应该开了,正好折取一些,给屋里面增添一些喜庆的气氛。”

    “是。”

    灯光调转方向,前往倚梅园。

    雪花飘下来的时候,甄嬛已经走过了两道宫门。

    一开始只是几片,零零落落,落在袖子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走到倚梅园那条夹道时,雪忽然密起来,一片接一片,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儿往下落。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从黑暗里钻出来,扑簌簌地落在脸上,甄嬛把风帽拉紧了一些。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除夕夜宴把宫里绝大多数人都吸走了。太监宫女都在那边伺候着,没跟着去伺候的宫人们都跑去偷懒了。

    这条夹道本该有人巡视的,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盏提在手里的小灯笼。

    雪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倚梅园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迈进去。

    满园的红梅。

    雪光里看不清颜色,只见一树一树的黑影,枝桠横斜,上头压着白。有暗香浮动,一缕一缕的,不知道从哪一枝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瑾汐说,今夜要来倚梅园。说皇上一定会来。说要在红梅树下,念那句诗。

    她抬头看着那些模糊的红,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这句诗她读过。没什么特别。比这好的诗多得是,比这应景的也多得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句,偏偏是今夜,偏偏是这里。

    瑾汐说,除夕夜宴下半场,皇上一定会来倚梅园。让她等着,在红梅树下念诗,一定要让皇上听见。

    瑾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她没有问。问了也不会说。

    甄嬛也没有办法,只能相信她了。碎玉轩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瑾汐也没有理由来坑害自己。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斗篷上,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抬手拂了拂,继续往里走。

    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停下来。

    红梅在雪里微微晃动。花瓣上落了雪,红的白的分不清。香气浓了些,往鼻子里钻。

    她站在那里,等着。

    冷气钻入,冻得跺脚,鞋袜很快就湿透了。

    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机会。

    雪落无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爆竹响。闷闷的,远远的。

    她闭上眼睛。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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