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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七手八脚将湿透的安比槐抬回书房,放到榻上。一片慌乱。有人去烧热水,有人翻找干净衣物,芸香已经打发腿脚快的小厮去请大夫,林氏也被萧姨娘扶着赶了过来。
屋子里面人影憧憧,惊呼声不断。
安比槐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身上又湿又冷,沾着池水的腥气,头也被擦破了,现在火辣辣的疼。
但这些外在的不适,都没有影响到他自己内心的喜悦。好像在外漂泊了许多年,租了好多年的房子,忽然住进了自己买的房子一样,舒坦~
这身体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湿衣服被剥下,温热的布巾擦拭过皮肤,带来些许暖意。有人小声议论着“老爷怎会深夜失足落水”、“额上这伤怕是磕在石头上了”。
由他们猜去,一个醉鬼,半夜路过池塘栽进去,磕破了头,多么顺理成章。
安比槐暗自决定,明天就宣布戒酒,他要好好养护自己的这个身体,同时也尽力不熬夜。
大夫很快就被请来,手指搭上他的脉博,
“皮外伤,不甚要紧。只是寒气入体,惊悸过度,再加上之前体内亏空不少,得好生调养,少忧虑少思量,多静卧几日。”
老大夫捋着胡子下了论断,开了方子,无非是安神压惊、驱寒温补之药。
下人领命去抓药,芸香送走大夫,萧姨娘催促众人散去,留下两个小厮在书房门外照看,书房里逐渐安静下来,
安比槐眼皮也渐渐下沉,睡了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完整的好觉。
第二日,芸香端着汤药进来时,安比槐已从床上起身,额角裹着纱布,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沉思。
“老爷,该喝药了。”
“放下吧。”他将那封信推到她面前。
“来, 你看看。”
芸香放下托盘,拿起信纸。这是一封来自沈家的信。
她看得仔细,眉头慢慢锁紧。看完,她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他们改口太快了。”她声音压得低,面上露出疑惑,“前头推三阻四,忽然就万事都应。老爷,我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安比槐将信纸收回,欣慰的笑了。
“你说得对。可能是净明道长回去后,他的情况更糟糕了。”
“怎么会更糟糕呢?”芸香蹙眉,“当时走的时候,净明道长,已经不再疯癫了,还能平静地给他的马喂几把草料,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怎么也不会比那天发疯更糟吧?”
“老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道长绝对不想看到,也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看向芸香,“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哪怕他们答应了,但这样急吼吼地要你过去,我反倒……有些不放心让你走了。”
芸香默然片刻,放下手中托盘,退后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伏身下去。
“老爷,”她额头触着手背,声音有些发闷,“奴婢和弟弟,多亏老爷夫人收留,弟弟能读书,奴婢能有片瓦遮头,不必靠他人施舍过活,还能学东西,奴婢心里都明白,都是老爷和夫人的恩德。
安家待奴婢,从没真正当个奴才看待。”
“芸香,你害怕吗?如果把你送过去,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芸香直起上半身,眼眶洇开一圈薄红,
“怕,”她吐出这个字,喉头哽了一下,“怎么不怕呢。离家千里,可能我的尸首都烂完了,死讯还没传到松阳县呢,这一去,要么挣出个前程,要么,就是死于他乡。
她吸了吸气,那点水光被逼了回去,目光抬起来,定定看向安比槐。“可老爷,路已经探到这儿了,眼看临门一脚,难道因为怕,就缩回来么?”
“大小姐离家进宫那天,怕不怕呢?
老爷您这些日子筹谋安排,知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活呢?”她顿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话里带上一丝平日里绝不敢有的锐气,
“奴婢说句僭越的——坐在路边摊吃面的人,看不上墙角的乞儿;坐在高堂明屋里的人,又瞧不上路上奔波的百姓
可难道就因着出身低了些,便活该认命,连脚都不敢往高处抬一抬么?”
她背脊挺得笔直,:“不朝外走去,就只能永远留在原地。奴婢不愿意,一辈子待在松阳。
就算前头是刀山,是滚油锅,只要老爷您点个头,说这条路能通到小主身边,能派上用场,奴婢,就敢闭着眼往前闯。”
“请老爷成全。”芸香叩首再拜。
安比槐看着她尚显单薄的肩背,沉默片刻。从案后站起身。绕过书桌,伸手扶她胳膊。“好孩子,起来吧。”
芸香顺着他的力道站直,头仍低着。
安比槐情绪有些复杂,还是个没多大的孩子呢。
在宫里,这样的年纪,悄无声息没了的,又有多少?仅仅凭着这一腔热血,能走到哪里呢?
安比槐也不再多言,转身从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里是五万两银票。”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东西,“你贴身藏好,带进宫。这笔钱,不必急着全交给陵容,更不必让沈家知道具体数目。怎么用,何时用,你自己掂量。
在宫里,有时候银子比言语管用,但也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能保命、能开路的时候。”
芸香看着那不起眼的布包,瞳孔微微收缩,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万两,老爷就这样给了自己。家里一共也没多少钱,估计最近沈家给的都在这了。
“沈家只答应了送人,具体怎么送,门路如何,他们不会全告诉我们。你这一路,万事多加小心。多听,少言。遇事,先想三分。”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几页写满字的纸,墨迹犹新。“这是净明道长所用香料的方子,圈出来的几处地方,是关键药性更强或者更弱都靠着几处的增减。你懂药理也懂香料,试着配,不必精熟,尽快搞清其中的关窍,明白如何增减。你手里捏着这‘药’,沈家即便想拿捏你,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那根‘软肋’是否禁得起折腾。”
“记住,万一……事有不谐,沈家反悔,或是宫门难入,”他抬眼,目光直直看进芸香眼里,“不要争,不要辩,立刻设法脱身,返回松阳。保命回来,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老爷的吩咐,奴婢都记下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沉静,“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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