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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川市委办公大楼，五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安静得只能听到张明远跟方正行的皮鞋声。
方正行停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书记，小张到了。”
“进！”
里面传来杨海金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开门，张明远第一次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大川市最高权力的枢纽办公室。
没有想象中的奢华铺张。办公室很宽敞，两面墙的顶天立地大书柜里塞满了各类文件和党史资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办公桌上堆着两摞高高的卷宗，透着主人雷厉风行的实干作风。
杨海金正坐在会客区的黑色真皮沙发上，看到张明远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意，主动伸出手：
“明远来了，快，坐下说。”
“杨书记。”
张明远微微欠身，双手握了上去，态度恭敬而得体。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方正行亲自给他们泡好茶，便识趣地退到了旁边的办公桌前整理文件，把空间留给了两位核心主导者。
“明远啊。市委组织部那边的文件，你看到了吧？”
杨海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开门见山地抛出了话题，眼神里透着几分打趣：
“公示期已经结束，红头文件今天一早正式下发到各县区。”
“从今天起，你张明远，就是咱们大川市历史上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了。二十三岁的副处级，这放在全省，乃至全国，也是独占鳌头的！”
这番话，杨海金说得看似轻松，实则是要在张明远面前，把这顶“乌纱帽”的政治分量给砸实了。
张明远心里当然门儿清。
他现在头顶上戴着的，是两顶帽子。
第一顶，是“大川市经开区改革领导小组常务副主任”。这是个典型的“虚职”，没有固定的行政编制，不进市委常委班子。但它是个手握“尚方宝剑”的特权机构，代表着市委书记的绝对意志，可以名正言顺地跨部门协调市里各局办的资源。
第二顶，是“市经开区管委会党工委委员、常务副主任”。这可是实打实的“实职”！经开区是市直属正处级单位，他这个常务副主任，不仅挂着副处级的行政级别，更是掌握着经开区招商、基建、审批的实际操盘权！
虚职压阵，实职干活。杨海金这是把他张明远需要的所有武器，一次性全配齐了。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在隐晦地催促：官帽子我给你了，你答应我的真金白银，是不是该上桌了？
“杨书记力排众议，给了我这么大的平台。我张明远鞠躬尽瘁，也得把这出戏给您唱圆了。”
张明远放下茶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抛出了底牌：
“万象集团、天宏置业、宸洲控股，还有陈氏地产。由陈氏发起的BOT联盟，七家房地产企业核心负责人，今晚就会抵达大川市。”
“明天上午，咱们就可以正式会面，签订关于市经开区二十五个亿的初期投资意向书！”
“好！”
杨海金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声音都在会议室里回荡。他看着张明远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座金山！
“有你这句话，我这几天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算是彻底落地了！”
杨海金毫不吝啬溢美之词：“我就说你小子是天降的财神爷！有了这二十五个亿打底，经开区的‘七通一平’算是活过来了！省里那边的检查，咱们也能挺直腰杆子了！”
看着杨海金兴奋的模样。
张明远却收敛了笑容。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疲惫和无奈。
“书记，拉投资商入局砸钱，其实不算难事。”
张明远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开始不动声色地“哭穷”：
“真正难的，是那些配套政策从下发到基层的实际落实。”
“不瞒您说。这段时间我在清水县推行‘容缺受理’和‘一站式政务审批’，那是被下面的人给折腾得心力交瘁。”
张明远端起茶杯，苦笑着倒起了苦水：
“基层那些局办的科员、股长，习惯了吃拿卡要。现在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给我来软抵抗。”
“政务大厅磨洋工、踢皮球。工程队为了盖个章能跑断腿。我前几天发了火，让纪工委抓了十几个人。结果呢？人家表面上不闹了，背地里却给我起了个‘张绝户’的外号，说我断人财路，迟早不得好死。”
“书记啊，清水县的盘子还算小，我还能勉强压得住。可如果这套改革政策要搬到市经开区，面对市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张明远适可而止地停住了话头。
但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抱怨”，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把清水县的阻力，血淋淋地摆在了市委书记的案头上。
杨海金是什么人？从基层一步步杀上来的铁血派！
他这只老狐狸哪能听不出张明远的言外之意？
张明远这是在明着告诉他：你光给我个副处的帽子没用！政策在基层推不下去，我的手腕再硬，也架不住底下那帮人联合起来“非暴力不合作”！你市委书记要是不出面给我站台、给我尚方宝剑去砍人，这二十五个亿的投资，迟早得被这些小鬼给拖黄了！
“哼！”
杨海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哼了一声，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
“‘张绝户’？这帮基层的蛀虫，倒是挺会起外号！”
杨海金眼神中杀气慑人：
“既然他们不想干，那就别干了！这个口子，必须在大川市给我彻底撕开！”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起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
“让市委办和市府办的负责同志，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断电话，杨海金转过头，看着张明远，当场拍板，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指令：
“明远。你反映的问题，市委绝不姑息！”
“我明天一早就在市委常委会上提议，下发红头文件！成立‘大川市优化营商环境市级专项督导工作组’！”
杨海金开始雷厉风行地排兵布阵：
“由市委办、市府办牵头，从市纪委、市委组织部、民政局、政务服务局抽调精干骨干，组成联合督导组！”
“这个督导组成立后的第一站，直接进驻清水县！进驻龙腾新区！给你张明远挂帅督导、督办！”
“文件上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海金的大手在空中狠狠一劈，杀气腾腾：
“不落实就约谈！慢落实就通报！顶着不干、敢在底下阳奉阴违的，就地免职，调整岗位！涉及贪腐的，一律移交司法机关严办！”
听着杨海金这番雷霆般的安排，张明远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笑。
这就是跟聪明人，尤其是跟有魄力的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你只需要把伤疤露出来，他就能直接把刀递到你手里。
其实，杨海金这一手不仅是在帮张明远，更是在帮他自己！
在体制内，“容缺受理、一站式审批”这种砸饭碗的政策，如果在市里直接推行，阻力绝对大得惊人，弄不好就会引发市直机关的集体反弹。
但清水县龙腾新区不同。那是县级单位，是市委的试验田。
杨海金派市级督导组下去，以“督导龙腾新区”为名，实际上是在借张明远的手，在清水县做一场“暴力杀毒”的临床试验！
只要龙腾新区的这套模式取得了重大成效，把那些刺头压下去了。
那么，杨海金就能顺理成章地、拿着清水县的成功答卷，名正言顺地将这套制度推行到市经开区，乃至整个大川市！
这是一场完美的政治双赢。
“书记英明。”
张明远站起身，微微欠身：
“有了市委的这把尚方宝剑。这帮魑魅魍魉，在清水县的好日子，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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