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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钱二人的当众挤兑,虽被林墨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但气氛已然微妙。值房里,除了冯慎依旧沉默算题,其他几个天文生、算学生看林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林墨恍若未觉,只埋头整理那堆浩如烟海的旧档。整理、誊抄、核对,这些工作极其枯燥,且耗时费力。旧档纸张脆弱,墨迹模糊,常有缺页、错页,需仔细辨认,反复比对。有些推算草稿,数字潦草,格式不一,核对起来更是费神。但林墨耐着性子,一张张、一页页地清理、分类、誊录。他将有疑点、缺失或计算有异的单独挑出,做好标记。他知道,这看似无用的“杂务”,或许能帮他更深入地了解监中历年历算的细节、惯例,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疏漏或隐秘。比如,那几页关于皇陵渗水的残稿,便是意外发现。
他并未再对任何人提起残稿之事,包括冯慎。只是将那几页纸小心收好,夹在一本寻常的《大衍历义》中。此事透着蹊跷,他初来乍到,不宜多事。但疑惑的种子已种下。
除了整理旧档,李保章正和孙、钱二人,也“顺理成章”地将更多琐碎事务派给林墨。诸如跑腿去主簿厅送取文书,去藏书楼替人借还书籍,甚至清点库房陈旧的观测记录纸张,核对历年灯油、炭火消耗账目……这些本该由吏员或学生做的杂事,如今也常落到林墨头上。他成了历科最忙碌的“新人”,整日里抱着成摞的纸张、账册、文书,穿梭于各衙署之间。
同科的其他司历、天文生,起初还有些看笑话的意思,但见林墨无论接到什么活计,都一丝不苟完成,毫无怨言,久了也就习以为常,甚至有些杂事也习惯性地喊一声“林司历,劳烦……”。林墨皆平静应下,尽力办好。他知道,抱怨无用,反抗更会授人以柄,唯有将每件事做好,让人挑不出错,才是立足之本。况且,这些杂事也让他更快熟悉了钦天监的运作流程、人事关系。
这日,李保章正又将他叫去,递给他一份清单:“林司历,这是观星台需补充的耗材清单,你拿去采买处,让他们按单置办。记得,灯油要上好的桐油,烛芯要棉芯,不可用劣等货充数。还有,库房那边有几架旧圭表需擦拭保养,你也一并去看看,督促着点,别让他们偷懒。”
“是。”林墨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东西不少,但都是常规耗材。他正要离开,李保章正又叫住他,压低声音道:“对了,还有一事。监正大人吩咐,历年观测记录的副档,需从档案库调出部分,送到算学馆重新校核。此事本是冯司历负责,但他手头事多,你年轻腿脚勤快,就代他跑一趟吧。这是调档手令,你收好。记住,只调承光十一年至十五年,天文科‘灵台’部分的记录,别拿错了。档案库那边规矩多,你仔细些。”
林墨心中一动。档案库?存放着钦天监历年所有天象、历法、堪舆、工程等记录副本的地方,由几位年老资深的老书吏看守,等闲人不得擅入。他接过那份盖有监正印信和历科签押的手令,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离开值房,林墨先去了采买处,将耗材清单交给管事,仔细交代了李保章正的要求。管事认得他是新来的司历,倒也客气,答应尽快办理。接着,他又去库房,查看那几架旧圭表。管理库房的是个姓何的老吏,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见林墨来,懒洋洋地指了指角落蒙尘的几件铜器,便不再理会。林墨也不多说,叫来两个当值的杂役,吩咐他们仔细擦拭保养,自己则在一旁监督。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林墨匆匆用了些自带的干粮,便拿着调档手令,前往档案库。
档案库位于钦天监西南角一处独立院落,院墙高耸,大门紧闭,有兵丁值守。林墨出示手令,兵丁查验无误,开门放行。院内古树参天,甚为幽静。库房是一座两层砖石小楼,门廊下,一个须发花白、穿着陈旧吏服的老者,正坐在一张小凳上,靠着墙打盹,手边放着一壶粗茶。
林墨上前,轻声道:“老丈,打扰了。下官历科司历林墨,奉监正大人手令,来调取部分旧档。”说着,双手递上手令。
老者慢悠悠睁开眼,那是一双略显浑浊但透着精明的眼睛。他接过手令,凑到眼前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林墨几眼,慢吞吞道:“林墨?新来的?面生。”
“是,下官上月方考入。”林墨恭敬道。
“哦,那个点穴得头名的小子。”老者似乎听说过他,将手令递还,“调什么?”
“承光十一年至十五年,天文科‘灵台’部分的观测记录副档。”
老者点点头,颤巍巍起身,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叮当作响。他打开库房厚重的大门,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防蛀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库内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卷宗、册页,分类标注。
“灵台记录……在二楼丁字架。”老者指了指狭窄的木楼梯,“你自己上去找,别弄乱了。承光十一到十五年……嗯,应该在丁字架第三、四排。找到了,拿到楼下登记,按手令数量点清,签字画押。”
“多谢老丈。”林墨拱手,小心地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二楼更加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微弱天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林墨按老者所说,找到丁字架,果然在第三、四排找到了标注“承光十一年”至“十五年”的“灵台观测副档”。这些记录装订成厚厚的大册,用蓝布封皮包裹,码放得颇为整齐。他要调取的部分,大约有十几册。
林墨动手搬取。这些册子很沉,积满灰尘。他小心地一本本取下,摞在一旁的空地上。当搬动承光十二年下半年的册子时,旁边一本较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的旧册子被带了一下,滑落在地,摊开几页。
林墨俯身拾起。这册子纸张泛黄脆弱,似乎年代更久。他无意中瞥见翻开的那页,上面并非整齐的观测记录,而是一些零散的笔记,字迹与那日发现的皇陵渗水残稿极为相似,潦草,带着匆忙的痕迹。他心头一跳,借着窗外微光看去。
“……十月廿九,地宫寒气愈重,虽灌浆封堵,然异响频发,尤以子夜为甚。役夫惧,多有病者。吴监副疑非止渗水,或涉他故……”
“……十一月初三,再验木偶。内官监有老匠人识得,言此物形制,类古之‘厌胜’俑,然纹路特异,似非中原之物……”
“……初七,夜,有黑影潜入封堵处窥探,守卫追之不及。疑与木偶有关……”
“……十二月初,工部郎中王,暴毙于府。太医言急症……”
笔记在此中断,后面是空白页。林墨快速翻动册子,再往后,又断续有些记录,但更加残缺,字迹难以辨认,似乎提到了“西苑”、“巫蛊”、“封口”等零星字眼,最后几页几乎被墨迹污损,难以卒读。
“厌胜”!
林墨心头剧震。这册子里的内容,与之前发现的残稿明显是同一人所记,且信息更多!皇陵渗水,诡异木偶,守卫窥探的黑影,暴毙的工部官员……还有“厌胜”二字!这绝不仅仅是工程问题,很可能涉及宫廷阴私,甚至是巫蛊诅咒之类的禁忌!
他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自己无意中,似乎触碰到一个极其危险的秘密。这册子为何会混在天文科的观测记录旁?是当年那人有意藏匿,还是无心遗落?看这册子的状态,显然久未被人动过。
楼下传来老者的咳嗽声:“找到了吗?需帮忙不?”
林墨定了定神,将那本薄册子迅速合拢,犹豫了一瞬。是将其放回原处,假装没看见,还是……他脑中飞快转着念头。此物留在档案库,或许永远无人问津,但也可能被有心人发现、销毁。这其中的信息,或许关乎一条甚至多条人命,也关乎当年那桩“渗水”奇案的真相。
他最终做出决定,将那本薄册子飞快地塞入怀中,用外袍掩好。然后,他抱起那十几册“灵台观测副档”,稳了稳心神,走下楼梯。
老者正在门口的小桌上登记簿上写字,见他下来,看了一眼他怀中的册子,点点头:“放这儿,点清楚,签字。”
林墨将册子放下,一本本清点,共十四册,与手令上数目相符。他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官职、调取事由、册数。老者核对了一下,盖了档案库的印章,将一联回执撕下给他:“还档时,需将此回执交回,销账。”
“是,多谢老丈。”林墨接过回执,抱起那十四册沉重的记录,转身离开。怀中的那本薄册子,如同烙铁般烫着他的胸口。
走出档案库,穿过寂静的院落,来到大门外。阳光刺眼,林墨却觉得有些发冷。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想怀中那本册子,快步朝算学馆走去。他需要先将这些观测记录送去,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看看那本意外得来的笔记。
将记录册送到算学馆,交接完毕,林墨没有立刻回历科值房,而是借口方便,去了监内一处僻静的茅厕。确认无人后,他快速抽出怀中的册子,又翻阅了一遍。那些潦草的笔记,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再次确认不是他的幻觉。
他将册子小心卷起,塞入怀中更深处。此物绝不能带在身上,更不能放在廨舍。他想起自己在监外赁的那处清水巷小院,虽然简陋,但无人注意。他必须尽快将此物转移出监。
回到值房,林墨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他将回执交给李保章正,汇报了差事完成。李保章正点点头,没多问,又指派他誊写一份新出的节气推算稿。林墨应下,回到自己座位,提笔开始誊写,但心神不宁,字迹不如往日工整。
孙司历踱步过来,似乎想看看林墨的工作。林墨强自镇定,专注笔端。孙司历瞥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异常,哼了一声走开了。
好不容易捱到散值,林墨如同往常一样,与冯慎点头示意,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廨舍,而是快步走出钦天监,穿过几条街巷,回到清水巷的小院。
关好门窗,林墨才将那本薄册子取出,在灯下仔细研读。除了之前看到的那些,册子后面残破的几页上,还有一些更加模糊的记载,似乎提到“西苑某废弃宫室”、“疑似祭祀痕迹”、“有宫女内侍私下议论,后皆被调离或病殁”等。笔记的最后,是几行更加潦草、甚至有些颤抖的字迹:
“天威难测……此事恐涉宫闱……不可再查……然心难安……若余有不测……此册或可……藏于……”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被撕去或污损,不知所踪。看墨迹和笔触,记录者当时似乎处于极大的恐惧和矛盾之中。
林墨合上册子,心潮起伏。记录者显然是一位钦天监的官员,很可能参与了当年皇陵渗水案的调查,并发现了不寻常的线索,甚至怀疑涉及“厌胜”巫蛊和宫闱隐秘。他感到恐惧,想要停止调查,但又心难安,故而留下这份笔记,藏于档案库。后来呢?他是谁?是否真的遭遇了“不测”?这案子最后是如何了结的?为何相关的记录如此残缺,甚至被人为隐藏?
“吴监副疑非止渗水,或涉他故”——笔记中提到“吴监副”。林墨记得,十一年前,钦天监的右监副正是姓吴,但似乎在他入监前几年就已因病致仕。会是这位吴监副吗?他是否知道更多内情?
“工部郎中王,暴毙于府”——这是又一个关键人物。工部负责陵寝工程,其官员暴毙,是意外,还是灭口?
林墨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只是个刚入监的从九品小官,只想安安稳稳学习、做事,在这京城立足。可这份意外得来的笔记,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却又不能轻易丢弃。这里面记录的,可能是宫廷丑闻,甚至涉及谋杀。一旦被人知道他持有此物,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档案库那位老吏浑浊但精明的眼睛。老者显然在档案库待了多年,是否知道些什么?他今日调档,老者是否有意无意给了提示?那本册子混在观测记录旁,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不,不能深想。林墨告诫自己。此事水太深,绝非他能触碰。最好的办法,是将这册子毁掉,或者放回原处,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潦草字迹中透出的恐惧与不甘,那可能被掩盖的真相,又让他隐隐觉得,自己既然看到了,或许就负有某种责任。况且,此事若真涉及宫闱隐秘,甚至“厌胜”之术,是否意味着宫中仍有隐患?他身在钦天监,职责之一便是“相度阴阳,趋吉避凶”,若明知有险恶之事而不顾,是否也有违本心?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册子先妥善藏好,绝不能让第二人知晓。至于是否要继续探究,需从长计议。眼下,他在监中根基未稳,危机四伏,孙、钱等人虎视眈眈,赵元培及其背后势力态度不明,他不能再主动招惹是非。
他将册子用油纸包好,藏在床下砖块的夹缝中。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日,林墨更加谨言慎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琐碎的“杂务”和日常学习中,不敢有丝毫异常。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那本册子上的字句,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厌胜”、“宫闱”、“暴毙”、“黑影”……这些字眼如同鬼魅,纠缠不休。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久了。那桩被尘封了十年的皇陵奇案,似乎正通过这本意外的笔记,悄然将阴影投射到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从九品小官身上。而他,是选择明哲保身,还是……最终,他或许无法完全置身事外。毕竟,有些秘密,一旦被揭开一角,便很难再彻底掩盖。而他的命运,似乎也在这时,与那桩陈年旧案,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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