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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陈监正召见,点破“虚穴”之事后,又过了数日。林墨在钦天监的日子逐渐步入正轨,每日点卯、学算、观星、誊录,周而复始,忙碌而充实。他的任命文书也正式下达:钦天监五官司历(从九品),隶属春官正韩大人管辖,月俸米五石,银三两,另有冬夏官服各一套,住所可继续使用监内分配的廨舍,亦可自行赁屋,但需报备。林墨选择了继续住在廨舍,一来节省开支,二来方便在监内学习。同屋的冯慎依旧沉默寡言,但偶尔会指点林墨一些历算的窍门,或分享监中的人事掌故,让林墨对这方小天地有了更多了解。
钦天监内等级森严。最高为监正(正五品),其下左右监副(从五品),再下有春、夏、中、秋、冬五官正(正六品),五官司历、司晨、挈壶正、漏刻博士等(从八品至从九品),最底层是天文生、漏刻生等未入流的学生、吏员。各科分工明确:天文科主观测星象、占候吉凶;历科主编制历法、计算节气日月食;漏刻科主计时、报时、管理钟鼓楼;还有主簿厅、档案库等辅助机构。
林墨所在的历科,连同他在内,共有司历四人,另有天文生、算学生若干打杂。春官正韩大人之下,还有一位副手,姓李的“保章正”(从七品),具体管理日常事务。韩大人严肃寡言,李保章正则较为圆滑,对下还算和气。
同批考入的五人,分散在各科。赵元培在天文科,似乎颇受一位姓刘的“灵台郎”(从七品)赏识,常被带在身边学习观测。张文渊在漏刻科,很快展现出对复杂机械(如漏壶、浑仪)的兴趣。王崇也在漏刻科,周子奕在天文科做天文生,起点最低,最为辛苦。
林墨知道自己是“野路子”出身,根基最浅,故格外勤勉。除了完成冯慎布置的算题、誊抄任务,他还主动去藏书楼借阅历法、算学典籍,遇到疑难便记下,寻机会向冯慎或科内其他前辈请教。晚上值观测,无论多冷多困,他都坚持记录,学习辨认那些陌生星官,了解行星运行规律。他的刻苦,韩大人和李保章正看在眼里,虽未明确褒奖,但派给他的任务逐渐增多,也略复杂些。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他这个“头名”心服口服,尤其是同科的其他司历。除了冯慎性子淡泊,另两位司历,一位姓孙,一位姓钱,都是监中“老人”,熬了多年资历才升上来,对林墨这个一来就因“点穴”得监正高看一眼的新人,不免有些微词。虽不至于明面刁难,但冷淡疏远是免不了的。派发任务时,繁琐、耗时、无甚技术含量的抄写、核对、跑腿活计,总会“自然而然”地多落到林墨头上。林墨心知肚明,也不争执,只默默做好。他知道,在这里,资历和实力才是硬道理,抱怨无益。
这日,李保章正将林墨叫去,递给他一叠厚厚的旧档:“林司历,这些是近十年部分节气推算的原始草稿和复核记录,有些凌乱,也有些缺失。你将这些整理、誊清,核对有无明显错漏,按年份月份重新归档。此事不急,但需仔细,给你半月时间。”
林墨接过,那叠旧纸足有尺许厚,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还有水渍虫蛀,整理起来极为费神费时,且纯属体力活,学不到什么新东西。这显然是孙、钱二人不愿接的“脏活累活”,推给了他。
“下官遵命。”林墨面色平静,应了下来。
抱着旧档回到自己那狭小的书案前,林墨开始工作。他先将所有纸张大致按年份分开,发现年代从约十二年前到两年前不等,中间有些年份缺失,顺序更是混乱。他耐下性子,一张张辨认上面的日期、推算内容、计算人署名、复核标记。
工作枯燥,但他做得一丝不苟。遇到模糊不清的字迹,便仔细辨认;遇到计算草稿,他会下意识地心算复核一下。这既能打发时间,也能加深对《大衍历》推步的理解。冯慎偶尔瞥见,也不说什么,只继续忙自己的。
如此整理了三四日。这日,林墨在整理一批约是十年前的旧稿时,发现其中夹着几页质地稍异、似乎被人特意折叠过的纸张。他展开一看,上面并非历算草稿,而像是某次工程勘验的记录片段,字迹潦草,且有涂改。标题处写着“承光九年,西山皇陵工部咨文附件勘验录(部分)”,下面记载了一些零碎信息:
“……七月廿三,奉旨会同工部、内官监复勘显陵地宫渗水事……地宫甬道北壁三丈处,有湿痕,疑有隙……掘地三尺,见夯土松散,杂有黑泥,非本山原土……再下掘,得残破陶片若干,形制古旧,纹路莫辨……未见明显水源……督工太监张、工部郎中王、监副吴(字迹模糊)……议定以糯米灰浆并铁汁灌之,再覆以夯土……”
“八月初五,复验灌浆处,已干固,未见新湿……然甬道内寒气仍重,异于常时……有役工夜闻地宫深处似有异响,疑为山石松动或鼠蚁……着人再查……”
“……八月十二,役夫于陵垣外西侧灌木丛,拾得残破木偶一,高约尺许,形制诡异,似有刻文,已模糊不可辨……交内官监查验……”
记录到此中断,后面几页缺失。从潦草的字迹和涂改看,这似乎是某位参与勘验的钦天监官员私下记录的草稿,并非正式案卷。
林墨心中一动。承光九年,是十一年前。显陵,是当今天子生母(已故太后)的陵寝。皇陵地宫渗水,是大事。但这记录中提到的“残破陶片”、“寒气仍重”、“异响”,尤其是最后提到的“残破木偶,形制诡异,似有刻文”,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寻常工程问题,怎会牵扯到“木偶”?且这记录被夹在历科旧档中,显然非正常归档。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整理,留意是否还有相关记录。但直到将这叠旧档全部整理分类完毕,也再未发现只言片语。那几页残稿,像是被人无意中混入,又像是被人有意隐匿。
皇陵渗水……残破陶片……诡异木偶……寒气异响……林墨隐隐觉得,这背后恐怕不止是简单的工程疏漏。但此事涉及皇家陵寝,又过去了十年之久,绝非他一个刚入监的从九品小官所能过问。
他将那几页残稿单独抽出,夹在另一本寻常的书册中。此事暂且按下,他提醒自己不要多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在监中站稳脚跟,学习本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虽想低调,但“头名”的光环和陈监正的另眼相看,还是让他成为了一些人的眼中钉。尤其是同科的孙司历和钱司历,见他整日埋头整理那些破烂旧档,毫无怨言,似乎觉得他软弱可欺,言语间的挤兑也渐渐明显。
这日午后,林墨正在核对一批誊抄好的节气数据,孙司历踱步过来,拿起一份林墨刚算完的稿子,随意翻了翻,嗤笑道:“林司历,这数算得倒是工整。不过嘛,咱们历科,光会算数抄写可不够,那是算学生的活计。真正的本事,是观天象、推历法、定吉凶。你那些乡野把式,在这里可上不了台面。”
钱司历在一旁帮腔:“孙兄说的是。林司历在考场上点穴点得妙,连监正大人都夸奖。可咱们钦天监,终究是观天授时的地方,那些相地看风水的活儿,怕是难得用上几回。林司历还是得多把心思放在正途上,莫要舍本逐末。”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值房内其他几人听见。冯慎皱了皱眉,没说话。几个天文生低头偷笑。
林墨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孙、钱二人,平静道:“孙大人、钱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初来乍到,所学浅陋,正需潜心向各位前辈学习天文历算之正途。至于堪舆之术,亦是钦天监职司之一,下官不敢偏废。监正大人亦有教诲,让下官在历算之余,亦需钻研地理。下官自当谨记,勤勉用功,不负二位大人提点。”
他语气不卑不亢,既承认自己需要学习,又点出堪舆亦是监中职司,且抬出了陈监正的教诲,让孙、钱二人一时语塞。孙司历哼了一声:“伶牙俐齿。但愿你的本事,配得上你这张嘴。”说罢,甩袖走开。钱司历也讪讪地跟了过去。
林墨垂下眼,继续核对数据。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等级森严、关系盘根错节的钦天监,他无根无基,想要真正立足,仅靠勤勉和监正偶尔的关注是不够的。他需要机会,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也需要……更小心地应对明枪暗箭。
他将目光投向书册中夹着的那几页关于皇陵渗水的残稿。这件事,或许是个隐患,但……是否也可能,隐含着某种机遇?他立刻压下了这个略显危险的念头。现在去想这些,为时过早,且风险太大。
眼下,他需要的是耐心,是继续积累,是等待。同时,也要更加警惕周围。孙、钱的挑衅只是小麻烦,那个被他“压了一头”的赵元培,以及赵元培背后可能存在的师门势力,或许才是更大的隐忧。
他将残稿小心收好,继续投入到枯燥的核对工作中。钦天监的日子,漫长而按部就班,但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而林墨不知道的是,一场源自十年前的旧案阴影,正随着这几页不起眼的残稿,悄然向他靠近。他无意中触及的,或许是一个被刻意掩埋的、充满禁忌的真相。而他“堪舆”的出身,或许注定了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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