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19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合上竹简,动作迟缓。
“罪,老臣认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唯有一事相托,恳请冯大人转奏大王。”
他转向冯劫,浑浊的眼眸里透出最后一点微光,自始至终未看李斯一眼——他深知,这位政敌绝不会给他半分生机。
朝堂倾轧,从来如此。
若今日下狱的是李斯,自己同样不会手软。
“王公请讲。”
冯劫语气温和。
“求大王念在王绾多年效命秦廷,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保全我王家血脉,不绝祭祀。”
王绾凝视着冯劫,一字一句道,“此乃王绾唯一所求。”
“此事,冯某可代为上达天听。”
冯劫沉吟片刻,“然大王能否开恩,非臣下所能揣测。”
“有劳冯大人。”
王绾长叹一声,肩背佝偻下去。
“王绾,”
李斯忽然冷笑,声音如刀锋刮过石面,“不必痴心妄想了。
实话告诉你——”
“若换作旁人揭发,或许尚有一线余地,可如今举告你的是朝中武将之首,铁证如山,想为家族留后路,已是痴人说梦。”
堂上声音肃杀,字字如钉。
“经廷尉府审定——”
“尔所犯诸罪如下:侵夺民田,谎报官奴死籍,私贩人口,结党营私,暗通外邦牟取暴利,乃至害命伤人。”
“数罪并罚,当判族诛。”
李斯话音落下,笔尖已蘸满朱砂。
他从未想过给王绾留半分生机。
“李廷尉这是要斩草除根?”
王绾抬起眼,眉间凝着寒霜。
“本官执掌国法,唯公正二字而已。”
“公正?”
李斯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到了此时,你还说这等话。”
他转向一侧静立的冯劫:“冯大人,廷尉府已议定,王绾之罪当诛全族。
御史台既为陪审,可有异议?”
冯劫沉吟片刻,缓声道:“既已审结,自当奏请大王圣裁。”
“理当如此。”
李斯颔首。
他起身踱至王绾面前,俯身低语,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王绾,你可曾料到今日?”
“休要得意太早。”
王绾齿间渗出恨意,“今日我败,非败于你手。
来日方长,或许你的结局……比老夫更惨。”
“纵有那一日,也必在你之后。”
李斯轻笑,“而你全族——皆要先行一步。”
望着阶下囚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李斯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酣畅。
他忽又凑近半分,嗓音压得极低:
“对了,禁军清点你族中人口时,似乎少了几个……倒是聪明,早早将子嗣散往各处。
莫非早就预感有今天?”
他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不过你放心。
本官会一一禀明大王。
除非他们逃出大秦疆土,否则……迟早一个个送他们去与你团聚。”
言毕,李斯不再看那张扭曲的脸。
“来人。”
“将罪臣押入死牢,严加看守——别让他轻易死了。”
“诺!”
狱卒应声而入,架起王绾便往深处拖去。
镣铐摩擦石地的声响渐远。
旁观的冯劫终于轻声开口:“廷尉方才,是否过于……”
“生死之敌,何来过与不过?”
李斯转身,神色平静,“今日是他失势,我方能站在此处说话。
若换作是我落败,下场只怕更甚。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冯劫默然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冯大人,供状已全,无须再拖。”
“该入宫面见大王了。”
“嗯。”
冯劫整了整衣冠,与他并肩向外走去。
罪证确凿,王绾当堂伏法,这场审判便少了波折。
章台宫的殿宇深处,嬴政与赵铭对坐,酒盏间的对话正渐渐沉入更深的夜。
“齐楚尚在版图之外。”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却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似随口一提,“待四海归一之日,你以为……是该裂土封侯,如周室旧例,还是以郡县经纬天下?”
他语气里带着酒后的松散,眼底却凝着一片肃然。
赵铭放下酒盏,抬眼望来:“大王想听场面上的话,还是心底的话?”
“自然是真言。”
嬴政应得很快,脊背却不自觉微微挺直。
他熟悉这神情——每当赵铭敛去笑意,接下来的话便字字千钧,如同上次那声“丹中有毒”
。
“若 ** 行赏,朝中诸臣,怕无人不盼分封。”
赵铭唇角浮起一丝淡笑,像自嘲,又像讽世,“臣亲手夷平四国,按功论,封王亦不为过吧?”
“理所应当。”
嬴政颔首。
“是啊,王爵之尊,谁人不欲?”
赵铭笑意渐深,话音却一转,“可若将私心搁下,单看国运——分封不过是周期轮回,郡县方是长治久安之基。”
嬴政眼中倏然亮起:“正是此理!”
“裂土封国,看似安稳,然主弱则藩强,终有反噬之日。
周室之衰,便是前鉴。”
“然则……”
赵铭声调沉缓,如磬石落潭,“大王可曾思量另一面?”
“何意?”
“行分封,诸王各治其土,朝廷中枢得以喘息,压力骤减。
若行郡县……”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天下权柄尽归咸阳,万机繁剧皆压于殿前。
大王在时,自然镇得住。
可若后世之君庸弱,无力驾驭这庞然疆域,崩裂之速,或许……比诸侯坐大更快。”
话音落下,殿内只余烛芯噼啪轻响。
那言外之意,如冰锥悬顶——始皇在世,自可威压海内,使六国遗孽蛰伏;然一旦山陵崩,庸主继位,这看似铁桶的江山,怕也难逃顷刻倾覆之局。
若是推行分封之制,局面断不会这般。
分封既行,诸王裂土。
纵有封国之主生出异心,纵有封国之兵蠢蠢欲动,朝廷中枢所受的压力也远不至此。
即便是胡亥那般庸碌之辈承继大统,大秦的江山也不至于崩塌得如此迅疾。
“由此可见,一位能担大任的继任之君,何其关键。”
嬴政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听了赵铭这番话,他心中亦明朗了几分。
倘若当真全面施行郡县之制,确如赵铭所言,日后朝廷中枢将背负千钧重担。
若有动荡,自己或可凭威势 ** ,然继任之君若无此等魄力与能耐,天下恐将再陷纷乱。
“而孤深信,孤所选定的继任之君,必能镇得住这江山。”
嬴政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赵铭说道。
那目光中透出的霸意与笃定,几乎化为实质。
“大王魄力,臣钦佩之至。”
赵铭自然含笑应和。
继任之君?
赵铭在心底细想一番。
秦王诸位公子之中,眼下确实寻不出这般人物。
“怎的?”
“瞧你小子的神情,似是不信孤能寻得一位合格的继任者?”
嬴政嘴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问道。
“这个……臣自然是深信大王的。”
“毕竟大王后宫充盈,嫔妃众多,保不齐哪日又添几位公子。
大王如今正值盛年,若能手把手悉心教导,或许真能栽培出一位贤君。”
赵铭思忖片刻,竟真琢磨出一个法子来。
闻听此言。
嬴政不由得气笑:“你这小子,当真讨打。”
“大王。”
“这已是最妥帖的法子了。”
赵铭面露无辜之色。
自己分明想出了这般妙策,或许亦是眼下唯一的良方。
除此之外。
赵铭也确实想不出其他对策。
除非嬴政决意延续分封旧制。
但想来,这已无可能。
“你呀……”
嬴政原本肃穆的神情,顷刻间被赵铭搅得消散无踪,只得摇头失笑。
恰在此时!
“启奏大王。”
“廷尉李斯。”
“御史大夫冯劫。”
“于殿外求见。”
赵高尖细的嗓音穿透殿门,传入室内。
“竟这般快?”
嬴政颇觉意外。
朝会散去才多久?
不过一个多时辰,他们便已查案完毕,前来复命。
“臣所寻的那些罪证,足以令王绾等人无从辩驳。
他既无法开脱,自然只得认罪。
或许存着这般顺从的态度,还能盼得大王从轻发落。”
赵铭淡然一笑,径直点破了王绾的盘算。
嬴政未作回应,只将视线投向殿外,沉声威喝:“宣!”
殿门外。
赵高闻声即刻转身,低声道:“两位大人,请入殿觐见。”
语毕。
他伸手推开紧闭的殿门。
李斯与冯劫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章台宫内。
眼见嬴政正与赵铭于殿中对坐,饮酒用膳,二人神色皆是一怔。
显然未曾料到,大王竟会在章台宫私宴赵铭。
于他们而言,这无疑是罕见的殊荣。
两人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拜见大王。”
他们俯身向嬴政行礼。
嬴政抬手示意,声音低沉:“案子已经审结了?”
“回大王。”
“王绾对所犯诸罪供认不讳,未曾有半分推脱,皆已画押确认。”
“这是他的认罪书。”
李斯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卷按有朱红指印的绢帛。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冯劫。
“廷尉所言属实。”
“只是王绾认罪之前,曾托臣向大王带一句话。”
“恳请大王念在他多年效力的份上,为他留下一脉香火。”
冯劫垂首答道,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嬴政,想从那张脸上寻得些许转圜的痕迹。
嬴政神色未变,只平静道:“既然案已审定,便择日依律处置罢。”
“启禀大王。”
“依大秦律,侵夺田产者,族诛。”
“私通外邦牟利者,亦族诛。”
“王绾其余罪状,皆当处斩。”
李斯紧接着奏道。
“律法既立,岂容更易?”
“难道人情还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嬴政眉头微蹙。
此言一出。
李斯心中暗喜,当即应道:“臣明白了。”
“臣将以廷尉府文书张贴告示。”
“十日内将王绾全族依 ** 处。”
“只是此番缉拿的王家族人并非全部。”
“王绾共有五子三女。”
“眼下唯有长子王文身在咸阳,其余四子皆在外地。”
“其女中有两人已经出嫁,一入隗氏之门,一为宗室之妇。”
显然。
这些细节仍需嬴政亲自裁断。
“已出嫁者,既离本宗,可免连坐。”
“其余人等,一概诛灭。”
嬴政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臣遵诏。”
李斯立刻领命。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