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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既知法度为根本,又何来‘法外施恩’?”
嬴政向前微微倾身,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若法度之下,人人皆谈私情,讲旧谊,今日可因功勋饶恕王绾一族,明日便可因亲故宽纵其他罪臣。
长此以往,法将不法,国将不国。
私情如野草,一旦容它滋生,便会蔓绕法典之柱,直至将其侵蚀倾颓。
这道理,你不懂么?”
扶苏张了张嘴,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预先想好的辩驳之词竟堵在喉间,化作苍白的嗫嚅:“儿臣……儿臣只是……”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早在朝堂之上,廷尉将王绾罪证罗列分明时,他便料到了。
料到来求情的可能会是这个儿子。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雷霆天威下缄默保全。
而扶苏,终究不是那样的聪明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铜灯中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那沉默比任何训斥都更具重量,压在扶苏的肩头,也压在旁观者赵铭的心上。
赵铭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慨然。
他知道,有些沟壑,并非言辞可以跨越;有些路,一旦踏错,便再难回头。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扶苏肩头。
他垂首立在阶下,喉间干涩,竟寻不出一句可以回应的话。
父亲的话语字字如铁,敲打下来,不容辩驳,也无从辩驳。
“下去吧。”
御座上的君王挥了挥手,那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也截断了任何继续对话的可能。
“儿臣……遵命。”
扶苏深深一揖,齿关紧咬,将翻涌的不平与困惑死死咽回腹中。
他转身退出章台宫,步履沉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也将那令人窒息的威仪隔绝在内。
待那年轻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嬴政的目光才从空荡的殿门处收回,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寡人原以为,他不会来。”
“聪明人此刻不会来求情。”
他缓缓道。
侍立一旁的赵铭略一沉吟,接话道:“长公子或许不算机巧之人,但其心仁厚。”
这评价出自他本心,这些时日看来,扶苏便是这般模样。
若论才具,经年累月的 ** 亲自点拨,扶苏并非庸碌之辈。
只是那栽培的路,似乎从一开始就偏了方向。
他性情温良,将“仁”
与“义”
奉为圭臬,儒家经典浸透了他的骨髓——这本非坏事,却偏偏不是驾驭一个庞大帝国所需的全部。
他要继承的,不是一个学宫,而是即将囊括四海、混一舆图的万里江山。
嬴政所要的继任者,须有镇服天下、平衡朝野的魄力与手腕。
而扶苏今日所言,竟将人情置于国法之上,这细微处的抉择,恰恰暴露了他与君王之道的根本歧途。
无怪乎御座上的父亲,眼底的失望一日深过一日。
“仁厚?”
嬴政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或许吧。”
在那至高无上的权位之巅,“仁厚”
或许可用来泽被苍生,但若只知仁厚,迟早会被朝堂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臣僚吞噬,被暗处那些未曾熄灭的复国余烬焚毁。
君王忽然转过视线,目光锐利地投向赵铭,那其中竟含着一丝难得的探询与关切:“你心中……可怨扶苏?”
赵铭神色一凛,当即肃容:“大王,臣岂敢对长公子心存怨怼。”
“寡人要听实话。”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敷衍的力度,“他门下那些人,屡次与你为难。
你若因此怨他,也是人之常情。”
言罢,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藏着更深一层的忧虑——倘若他日 ** 大白,这个流落民间的儿子认祖归宗,甚至触及那至尊之位,届时他会如何对待扶苏,如何对待其他兄弟姐妹?若真酿成骨肉相残的惨剧,纵是 ** 之心,又怎能不为之所痛?
“臣为何要怨长公子?”
赵铭反而坦然笑了,语气平和,“说起来,长公子确有其仁厚之处。
这些年来,他并非没有尝试与臣修好,只是往往身不由己。
他的症结,在于受儒家某些迁阔之论浸染太深,行事不免拘泥刻板。
但若说他本人有何等不堪的大过……”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些微的慨然:“臣细想来,倒真也举不出。”
这便是赵铭眼中的扶苏:缺乏独断,更像是一面被王绾等人高高举起的旗帜。
那些拥戴他、为他争夺储位的大臣,所求的或许并非一位明君,而是一个易于掌控、能维系他们世代利益的傀儡。
扶苏的性情,恰好符合他们的期待。
回溯过往,自淳于越最初发难起,扶苏甚至曾亲自前来致歉,其后诸多事端,也大抵如此。
怨恨?实在谈不上。
只因在赵铭心中,从未真正将这位长公子,视作棋盘上需要全力应对的敌手。
牢狱深处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石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那些被铁链锁住的人们蜷缩在阴影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或含糊的申辩,很快又被狱卒冰冷的呵斥打断。
赵铭站在廊道尽头,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影,投向更幽暗的所在。
他想起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昨日殿中对谈时,君王看似随意的探问。
扶苏……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暖意。
始皇帝给予的信任与恩遇,早已不是君臣之间的礼数,而是一种近乎父辈的托付。
赵铭握了握袖中的拳,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珏——那是多年前嬴政亲手所赐。
即便山河倾覆、朝代更迭,他也要守住这份承诺:让那人的血脉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下去,哪怕从此隐姓埋名,粗茶淡饭。
“身不由己。”
他当时这样回答嬴政关于扶苏的询问,话音落下时,竟看见君王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
至于胡亥……赵铭移开视线,不愿让那个名字沾染思绪。
有些黑暗,连触碰都觉得污浊。
“廷尉大人到——”
拖长的通报声撕裂了牢狱的阴郁。
李斯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摇曳处,官袍肃整,步履间带着久违的昂扬。
冯劫紧随其后,面色却凝重如铁。
狱卒们如潮水般分列两侧,鞭梢在空中抽出短促的锐响,所有呜咽与哀告瞬间死寂。
“带王绾。”
李斯的声音不高,却在石壁间撞出清晰的回音。
最深处的牢门被铁链拉扯着打开,刺耳的摩擦声久久不散。
一个披散白发的老者被拖了出来,囚衣褴褛,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胛。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走来的两位重臣,嘴角竟扯出一丝古怪的弧度。
“李廷尉……冯御史……”
王绾的嗓音沙哑如破风箱,“老夫何德何能,劳动二位亲自审问?”
李斯停在五步之外,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丞相——不,罪人王绾。”
他缓缓开口,“你族中子弟供述的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今日并非审问,只是让你亲眼看看,你经营多年的网,是如何一寸寸断裂的。”
冯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徐徐展开。
简牍碰撞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陇西良田千顷,皆以贱价强购,逼死农户十七户。
邯郸盐铁之利,私吞逾半,沿途关卡皆有你王氏印记。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与燕地残族暗通书信,意图在大军粮草中动手脚。
王绾,这些可需我一一念给你听?”
老者身体晃了晃,却突然仰头笑起来,笑声干涩凄厉,在牢狱中回荡。”成王败寇……成王败寇罢了!李斯,你以为今日扳倒我,明日就能高枕无忧?在这咸阳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你——”
“堵上他的嘴。”
李斯冷声打断。
狱卒迅速将破布塞进王绾口中,后者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斯不再看他,转身对冯劫道:“其余涉案人等,按律严办。
大王有令,此案需在三日内了结。”
“三日?”
冯劫眉头微蹙。
“三日后,大军凯旋的庆功宴。”
李斯望向牢狱高处那扇狭小的气窗,窗外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大王要在那之前,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大秦的律法,容不得半点砂砾。”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靴底踏过潮湿的石板,留下深深浅浅的水印。
经过赵铭身侧时,李斯脚步稍顿,却未转头,只低声道:“赵将军,大王让你即刻入宫。”
赵铭颔首,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拖回牢房的王绾,那老者蜷缩在角落,仿佛一截枯朽的树根。
权力场的倾轧从来如此,昨日高坐明堂,今日沦为阶囚。
但有些东西不该被这漩涡吞噬——比如血脉,比如承诺。
他整理衣袍,转身朝牢狱外走去。
天光渐亮,咸阳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新一日朝会的序幕。
而在这座帝国都城的深处,更多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李斯侧过身,朝旁边的囚室扬了扬下巴。
冯劫会意,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关于王绾的案子,冯大人有何高见?”
李斯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此处是廷尉的牢狱,自然一切由廷尉做主。”
冯劫神色平静,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冯某奉诏前来,不过是从旁协理,一切以廷尉为准绳。”
“冯大人之意,我明白了。”
李斯也笑了笑,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王绾的案子,表面证据确凿,定罪似乎易如反掌。
可这热炭团,谁接在手里都烫得慌。
冯劫此人,在朝中算不得新贵,也非旧族,向来立于两派之间,从不轻易涉足纷争。
此番陛下特意下诏让他同来,恐怕正是防着自己借题发挥,牵连过广。
冯劫心里透亮,只愿做个见证,绝不深陷其中——免得开罪了王绾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势力。
不多时,牢门铁链哗啦作响。
王绾已褪去官袍,一身灰白囚衣,由两名狱卒押了进来。
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如今已是阶下之囚。
李斯眼中掠过一丝快意的冷光,挥手屏退左右。
“王绾,”
他声音冰寒,“坐下说话。
本官奉王命,审你罪责。”
王绾脸上毫无波澜,眼神却已枯槁。
不过几日,须发竟尽成霜雪。
从云端坠入泥淖,这般摧折,足以蚀骨 ** 。
他默默坐下,形同槁木。
李斯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猛地掷向王绾。
竹简砸在他胸前,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你的罪状,皆在此处。
看过之后,可认罪?”
王绾缓缓俯身,拾起竹简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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