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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比我想象的难。我们租了个二十平的小办公室,在科技园最破的那栋楼里。三张桌子,三台电脑,就是全部家当。周浩负责商务,我负责技术,还有个叫阿杰的设计师,是周浩的朋友。
第一个客户是周浩以前厂里的老板,想做个小程序管理库存。预算不高,八千块,但要求一大堆。我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完,交过去,对方说“这里要改,那里要加”。
改到第五版,我差点把电脑砸了。周浩按住我的手:“冷静。客户是上帝。”
“上帝个屁。”我骂,“他就是个傻逼。”
“傻逼也是给钱的傻逼。”周浩说,“改吧,兄弟。”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改。改到第十版,终于通过了。收到钱那天,我们三个去大排档吃了顿烧烤。周浩举杯:“第一桶金,干杯!”
“干杯!”
啤酒很苦,但喝下去是畅快的。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梦想,聊未来,聊要赚多少钱,要在深圳买多大的房子。阿杰说他想要个带画室的房子,因为他女朋友是学画画的。
“学画画?”我随口问。
“嗯,广美的,今年大一。”
我心里一紧:“叫什么名字?”
“说了你也不认识。”阿杰笑,“怎么,你也有朋友在广美?”
“……嗯。”
“叫什么?说不定我女朋友认识。”
“……林小雅。”
阿杰想了想:“没听过。我女朋友叫李婷,她宿舍有个女孩好像姓林,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我偷偷搜了广美的官网,在学生作品展里一张张翻。翻到第三页,看见了小雅的画。
是一张水彩,画的是深圳湾的日落。金色的海面,红色的桥,还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站在沙滩上。画的名字叫《那一天》。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网页,继续写代码。
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够了。看多了,会疼。
春节又到了。深圳再次变成空城。周浩和阿杰都回家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买了几包泡面,几罐啤酒,打算在办公室过年。除夕夜,外面偶尔传来鞭炮声,我在调试一个支付接口,死活调不通。
快十二点时,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那边很吵,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孩的哭闹声,还有麻将的哗啦声。“小默啊,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我撒谎。
“哦,饺子好啊。你爸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说:“忙,回不去。”
“再忙也要过年啊。”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你爸他……其实挺想你的。就是嘴硬,不肯说。”
我没说话。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
“够。”
“那就好。那……我先挂了,你婶婶叫我了。”
“嗯。妈,新年快乐。”
“哎,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烟花一朵朵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映在玻璃上,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我突然想起去年的除夕,小雅给我送来的那几碗菜。红烧肉,虾,饺子。她说她妈妈亲手包的。
那大概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年夜饭。
手机又震了。是小雅。她发来一张照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坐在桌边的她——她化了妆,穿了红色的毛衣,笑得很灿烂。旁边是她父母,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亲戚。
真好啊。我想。有家人,有朋友,有祝福。
我该回什么?新年快乐?还是……我想你了?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再回。我也没指望她回。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外面的烟花达到高潮。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这片璀璨的、孤独的夜空。
新的一年开始了。我又老了一岁,离她,又远了一年。
三月,深圳的木棉花又开了。
我们的创业项目慢慢走上正轨,接了几个像样的客户,账户里有了点积蓄。周浩说,等再攒点钱,就租个大点的办公室,再招两个人。
那天下午,我去见一个潜在客户。对方公司在南山,要坐四十分钟地铁。我在地铁上刷朋友圈,突然刷到小雅发的动态。
她发了几张画展的照片,配文:“第一次参展,紧张死了。”定位是广州,一个美术馆。
我点开大图,一张张翻。她的画放在展厅的角落,不大,但很显眼。还是水彩,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雨里,肩上落满了木棉花。
画的名字叫《雨季不再来》。
我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直到地铁到站,提示音把我惊醒。
客户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直接:“我看过你们做的案例,还行。但我们这个项目比较急,一个月内要上线,能做到吗?”
“能。”我说。
“那好,这是需求文档,你先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们签合同。”
我接过文档,厚厚的一叠。翻到预算那页,数字让我心跳加速——十五万。如果做成,我们能分到不少。
“我回去研究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行。”
走出客户公司,天已经黑了。南山区的夜景很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广告。我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是周浩:“谈得怎么样?”
“应该能成。预算十五万。”
“我靠!牛逼啊兄弟!回来庆祝!”
“好。”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一路上都在说深圳的房价,说孩子上学难,说生活不易。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车开到科技园,等红灯时,我看见了那个奶茶店。阿敏的店。灯还亮着,里面有几个顾客。
“师傅,就这儿停吧。”
我下了车,走进奶茶店。阿敏看见我,有点惊讶:“陈默?好久不见。”
“嗯。来杯珍珠奶茶。”
“好嘞。”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墙上那些便利贴。小雅写的那张还在,只是边角有些卷了。
“你最近……见过小雅吗?”我忍不住问。
阿敏正在封杯,手顿了顿:“她上周回来过一次,跟几个同学一起来的。我没跟她说话,她好像也没看见我。”
“……哦。”
“不过,”阿敏把奶茶递给我,“她看起来挺好的。笑得挺开心。”
“那就好。”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得发腻。但今天,我觉得没那么难喝了。
走出奶茶店,夜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往办公室走。走到楼下时,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米黄色的棉麻长裙,松松扎起的头发,还有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是小雅。
她看见我,笑了,酒窝浅浅的:“陈默,好久不见。”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深圳实习,在附近找了个房子。”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刚好路过,想起你好像在这边上班,就来看看。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嗯。”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你呢?”
“我也还好。”她顿了顿,“就是……有点想你。”
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街上的车流,远处的霓虹,头顶的路灯,全都褪成了背景。只有她,清晰地站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那年莲花山公园下午四点的阳光。
“陈默,”她说,“我十八岁了。成年了。”
“嗯。”
“成年了,就可以自己做决定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雨水的味道,“所以我决定,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我喜欢你。从十七岁喜欢到十八岁,从深圳喜欢到广州,从夏天喜欢到春天。我喜欢你,陈默。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时间好像静止了。不,不是静止,是倒流。倒流回那个下雨的午后,她撑着透明的伞跑来,说“衣服洗好啦”;倒流回深圳湾的黄昏,她赤脚踩在沙滩上,说“我们一起努力呀”;倒流回那个台风的夜晚,她哭着说“陈默,你真怂”。
墙还在那里。学历,家境,前途,未来。那些横在我们之间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睛,我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女孩,在经历了所有这些之后,还是站在我面前,说她喜欢我。
重要的是,我也喜欢她。从十七岁喜欢到十九岁,从莲花山公园喜欢到这个路灯下,喜欢到心都疼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我也喜欢你。”我说,“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那你……还要推开我吗?”
“不推了。”我摇头,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着她发间的清香。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延伸到未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哪家店在放老歌:
“雨季不再来,雨季不再来……”
是啊,雨季不再来。
但有些东西,比雨季更长久。
比如木棉花年复一年地开。
比如深圳永远躁动的夏天。
比如十七岁那年,一个男孩为女孩系上的牛仔外套。
比如此刻,紧紧相拥的,十八岁和十九岁的我们。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我握住了她的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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