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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走后,我在地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时,雨停了。台风过境后的深圳,空气干净得刺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我动了动僵硬的腿,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开始恢复生机。早餐摊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涌出来;送快递的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堵一直横在我们之间的墙,现在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是我亲手砌起来的,用自卑、怯懦,和一句“再见”。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小雅吗?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但屏幕上是老板的名字:“今天能来公司吗?客户那边又提了新需求。”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才回了一个字:“能。”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工作。上班,加班,学习,睡觉。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那家连锁酒店的官网项目结束后,老板又给了我几个小项目。我做得还不错,至少客户没投诉。
七月,公司来了个新同事,叫周浩。跟我一样,非科班出身,以前在电子厂做流水线,自学编程转的行。他比我大三岁,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我们经常一起加班,一起吃泡面,一起骂客户傻逼。
有一次凌晨两点,我们改完一个bug,瘫在椅子上抽烟。周浩说:“陈默,你这么拼干嘛?”
“赚钱。”我说。
“不只是赚钱吧。”他吐了个烟圈,“你眼睛里有一股劲儿,跟我当年一样。”
“什么劲儿?”
“不服气的劲儿。”他笑,“觉得凭什么别人能行,我不能。觉得凭什么我生来就要在底层,不能往上爬。”
我没说话。
“有喜欢的人?”他突然问。
我一愣。
“一看就是。”周浩把烟摁灭,“男人这么拼,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女人。你不太像特别爱钱的,那就是为了女人。”
我还是没说话。
“分了?”
“……不算分。本来就没在一起。”
“单相思啊。”周浩拍拍我的肩,“兄弟,听我一句劝,女人这东西,你越把她当回事,她越不把你当回事。还不如多赚点钱,有钱了什么女人没有?”
他说得轻巧。但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安慰我。
八月,我拿到了第一个项目的提成,两千块。加上工资,那个月到手九千。我给自己买了台新电脑,戴尔的游戏本,花了我六千。剩下的钱存起来。
新电脑跑代码很快,屏幕也大。我在上面装了一堆开发工具,每天下班回家就对着它敲到半夜。学Vue,学React,学Node.js。技术这东西,学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无知。但那种无知带来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好像前面永远有路,只要你肯走。
周浩说我疯了:“你这样会猝死的。”
我说:“死了算了。”
当然不会死。我还年轻,身体扛得住。只是有时候会失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一百,还是睡不着。就爬起来继续敲代码。
敲着敲着,天就亮了。
十月,深圳终于有了点凉意。我接了个私活,给一家奶茶店做小程序。甲方是个年轻女孩,叫阿敏,自己创业开奶茶店,想做个线上点单系统。
我们在她店里见面。店很小,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顾客写的留言。阿敏剪着短发,说话语速很快:“我要的功能很简单,就是点单、付款、预约取餐。预算不多,五千,能做吗?”
我算了算,差不多要两个周末。“能做。”
“那就交给你了。”她递给我一杯奶茶,“请你喝,少糖,加珍珠对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看你就像喜欢喝珍珠奶茶的人。”
我接过奶茶,道了谢。走出店门时,看见墙上有一张便利贴,字迹很熟悉:“祝生意兴隆!——林小雅。”
我站在那张便利贴前,看了很久。字是她写的,不会错。那个感叹号总是写得特别用力,像要戳破纸。
“你认识小雅?”阿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朋友。”
“她以前常来,最近好久没见了。”阿敏说,“听说去广州上学了?”
“应该是。”
“你们……吵架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不算吵架。”
阿敏没再问。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是,有些事不必说透。
但我还是没忍住:“她……还说了什么吗?”
阿敏想了想:“有一次她来,心情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跟一个朋友闹别扭了。我问男的女的,她说是男的。我说那你喜欢他吗,她没说话,但脸红了。”
我握着奶茶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
“后来她就哭了。”阿敏叹口气,“哭得可伤心了,说那个人是个傻子,明明喜欢她却不敢说,还说些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话。我说,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就不会在乎这些。”
“她说,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
我没再说话。奶茶的甜味在嘴里泛开,腻得发苦。
走出奶茶店,阳光刺眼。我掏出手机,点开小雅的头像——那只卡通兔子。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最后一句是我说的“晚安”。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关掉手机,塞进口袋。
有些墙,一旦砌起来,就推不倒了。
十一月,小雅生日。
我盯着日历上那个被圈出来的日期,看了整整一早上。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她发了条消息:“生日快乐。”
发送时间是凌晨十二点零一分。我想,她应该已经睡了。
但几分钟后,手机震了。她回:“谢谢。还没睡?”
“嗯,加班。”
“注意身体。”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但过了一个小时,她又发来一条:“陈默,我在广州挺好的。学校很大,同学也很好。就是……食堂的饭没有深圳的好吃。”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嗯。”
“你还在那家公司吗?”
“在。”
“哦。”
又没话了。我想问她,广州的冬天冷吗?宿舍住得习惯吗?画画还顺利吗?但这些问题太亲密了,我没资格问。
反倒是她先问了:“你……交女朋友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没有。”
“为什么?”
“忙。”
“哦。”
这次是真的没话了。我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黑暗里,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疲惫的、陌生的脸。
第二天,周浩问我:“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嗯。”
“又为情所困?”
“滚。”
他笑了,没再追问。中午吃饭时,他突然说:“陈默,我打算辞职了。”
我一愣:“为什么?”
“有个朋友拉我创业,做跨境电商的小程序。”他说,“虽然风险大,但我想试试。你来不来?”
“我?”
“嗯。我觉得你行。技术扎实,肯吃苦,最重要的是——”他看着我,“你不甘心。”
我没说话。
“你好好想想。”周浩拍拍我的肩,“不急着答复。”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创业,这个词离我太远了。我连自己的明天都把握不好,怎么去把握一个公司?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试试吧。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是啊,没什么可失去的。钱?我本来就没有。工作?再找就是。至于小雅……她已经走了。
我拿出手机,给周浩发消息:“我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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