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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舟不喜欢被打乱节奏。他的一天是用分钟切割的：六点起床，六点十五出门跑步，七点整到医院，七点半查房，八点交班会。午饭在十二点十五，时间允许的话自己去食堂，不允许就让规培生带。晚上如果没有手术，他会在办公室看文献到九点，然后回家。
一切精确、高效、没有意外。
他在仁和医院心外科干了五年，同事们对他的评价高度统一——技术好，脾气好，但别想跟他聊天。不是因为他不说话，他说话的，只是说完就结束了。没有闲聊，没有寒暄，像一封发完就删的邮件。
护士长李姐私下里说过一句话，整个心外科都觉得精准：“顾医生这个人吧，就像他做的心脏搭桥——缝合得完美，但你感受不到温度。“
顾衍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温度是多余的，手术台上不需要温度，只需要判断力、精准和冷静。他见过太多同事因为情绪波动在关键时刻手抖，也见过病人家属崩溃时，主治医生跟着红了眼眶，结果后续沟通全乱了套。
所以他给自己上了一把锁。
不是不会心软——他只是不允许自己心软。
今天这台手术是二尖瓣置换，患者六十七岁，术前评估风险中等偏高。顾衍舟带了两个助手进的手术室，从消毒、铺巾、开胸到体外循环转机，每一步都稳得像节拍器。
三个半小时后，他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术很成功，但他总觉得今天有哪里不太对。
不是手术的问题，是他自己。
开胸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两个助手都没有察觉，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秒钟，他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捧着一个绿色的蛋糕，冲他笑了一下。
露出两颗虎牙。
顾衍舟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晚上八点二十，他拎着一袋护士帮忙打包的营养餐走到917病房门口，发现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
是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听不出是个心脏不太好的八十岁老人。
还有另一个声音——
“顾爷爷，您听我说，这个马卡龙的配方其实特别挑温度的，烤箱差两度口感就完全不一样——“
“那你下次给我做一批，我让衍舟也尝尝。“
“好呀！不过我先说啊，马卡龙含糖量也不低，到时候您外孙肯定又要念叨了。“
“不怕，他念叨就让他念叨去，你把蛋糕做好就行了。“
两个人笑了起来。
顾衍舟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他听出来了——是下午那个女孩。
她还在。
顾衍舟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三。他下午看到她的时候大约是四点半，也就是说，她在医院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不理解。她只是一个做蛋糕的，蛋糕送到了，为什么还不走？
他推开门。
病房里的画面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老爷子床前的小桌上摆满了东西——蛋糕已经吃了大半，旁边多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林念夏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的盖子，正在给老爷子的碗里舀粥。
她把折叠椅坐得很低，像是故意的，这样老爷子不用仰头就能跟她平视。
“哎，顾医生来了！“林念夏先看到了他，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勺子，“我给顾爷爷带了点粥，白米加了南瓜和山药，低糖的。“
顾衍舟把营养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碗粥上。粥熬得很细，金黄色的南瓜化在米汤里，还飘着一点枸杞。
“她特意回去熬了端过来的，你说说，多好的孩子。“顾老爷子笑眯眯地说，脸上的褶子都写满了满意。
顾衍舟看向林念夏。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还是扎着高马尾，耳垂上挂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因为在病房里待了太久，空调吹得她鼻尖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像夏天傍晚的第一颗星星。
他收回视线。
“谢谢。“他说。
依然是两个字。
林念夏倒是不介意他这冰块似的态度，大大咧咧地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不客气呀，反正我工作室离这儿也不远。顾爷爷，粥喝完了我就先走了啊，您早点休息。“
“急什么，再坐会儿。“
“不了不了，明天还有两个订单要赶呢。“她把保温桶收进环保袋里，动作利落得像是做惯了的。临走前，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差点忘了——这是我今天试做的薄荷曲奇，刚出炉的，您尝尝。不甜的，用的代糖。“
老爷子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顾衍舟想说什么，但看到老爷子那个表情，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别吃太多。“
“两块，就两块。“老爷子举起两根手指。
林念夏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顾衍舟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我做的，低卡低糖，不会影响血糖的。顾医生，再见啦！“
然后她就走了。
像一阵风来了又去了。
病房安静了大约三秒。
“衍舟。“老爷子慢悠悠地咬了一口曲奇，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小林这姑娘怎么样？“
顾衍舟正在检查老爷子的输液管，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顾衍舟把输液管的滴速调好，站直身体。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评价：“话多。“
顾老爷子：“……“
“还有，“顾衍舟补充，“她的蛋糕含糖量还是偏高。“
老爷子气得差点把曲奇掰碎：“你这个臭小子。“
顾衍舟没有再说什么。他帮老爷子调好床头灯的亮度，把被子掖了掖，然后拎上自己没来得及吃的那份营养餐，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面被清洁工拖得发亮。
他路过电梯口的时候，注意到垃圾桶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东西——一只帆布手提袋，浅黄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面包的图案，旁边写着四个字：
半夏甜事。
她的东西。
顾衍舟拿起来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着一盒没拆封的小饼干，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收据上写着“翻糖蛋糕×1 材料费：480元 人工费：0元“。
他盯着“人工费：0元“看了三秒钟。
三层翻糖蛋糕，手工糖艺，做了整整一通宵。
人工费，零。
顾衍舟把收据放回袋子里，拿着走回了917病房。
“外公，她落了东西。“
老爷子接过袋子瞄了一眼，笑了：“你给她送过去呗。“
“我不认识她。“
“你认识我呀。我有她电话——“老爷子笑得像个得逞的老狐狸，已经开始翻手机通讯录了。
顾衍舟站在原地，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外公，在某些方面，也许比他手术台上遇到的任何状况都要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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