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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泼下来，整条街像被塞进了蒸笼。林念夏双手捧着一个三层翻糖蛋糕，从出租车后座小心翼翼地挪出来，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鼻尖滑下去，在蛋糕盒子的透明盖上砸出一个小水渍。
“小心小心小心——“她自言自语，帆布鞋踩上人行道的瞬间险些被一个下水道井盖绊住。身体晃了一下，蛋糕跟着晃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三秒钟，才确认奶油花没有塌。
活下来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仁和医院，住院部B栋，还有两百米。
这个蛋糕是给顾老爷子做的。老爷子是她的老客户，每个月都要订一次蛋糕，口味从来不重复，有时候是黑森林，有时候是柠檬磅蛋糕，上个月要了一个桂花千层。这次他八十大寿，特意提前一个月跟她预订，要求只有一个：好看。
“小林啊，你随便做，我相信你的手艺，就一个要求——要好看。我要让我那个闷葫芦外孙看看，这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东西。“电话里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病人。
林念夏笑着答应了。她花了三天时间设计造型，又花了整整一个通宵赶工，最终做出了一个薄荷绿色的三层翻糖蛋糕，每一层都缀着手工糖霜花朵，顶层是一棵小小的糖艺盆栽——因为老爷子说过，他最喜欢自家院子里的那片薄荷。
她抱着蛋糕穿过医院大厅，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电梯在九楼停下，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把一切照得有些失真。
917病房。
林念夏腾出一根手指勾住门把手，轻轻推开门。
“顾爷爷！蛋糕来啦！“她的声音比护士站的呼叫铃还清脆。
病房里的老人正半靠在床头看报纸，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立刻笑成了两道弯月。
“来了来了，快进来！“顾老爷子把报纸往床头柜上一放，招手让她过来，“路上没颠坏吧？“
“顾爷爷，您太小看我了。“林念夏把蛋糕稳稳地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您看——“
三层薄荷绿在病房的白色里显得格外鲜亮，糖霜花朵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顶上那棵小小的薄荷盆栽做得栩栩如生，连叶脉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顾老爷子愣了两秒，然后笑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好！好啊！“他拍着床沿，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比我想象的还漂亮十倍！小林，你这手艺，啧啧啧。“
林念夏被夸得耳朵尖发红，嘴上却不饶人：“那是，我可是连着熬了一宿，眼睛都快瞎了。“
“辛苦辛苦。“老爷子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我外孙今天值班，待会儿应该会过来。你帮我留一块最好看的。“
“就是您老说的那个'闷葫芦'？“
“可不是嘛。“老爷子叹了口气，表情里三分无奈七分心疼，“三十岁的人了，天天泡在手术室，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跟他说相亲，他说'没时间'。我跟他说养只猫也行，他说'没精力'。你说说，这孩子是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林念夏忍不住笑了。她跟顾老爷子打了快两年的交道，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闷葫芦外孙“倒是早有耳闻——据说是个医生，在心外科，很厉害，很忙，还很冷。
“说不定人家就是专注事业呢，顾爷爷您别急。“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刀叉和纸盘开始切蛋糕。
“专注事业？他再专注下去，我都快闭眼了——“
“顾爷爷！“林念夏赶紧打断他，“您别说这种话，您身体好着呢。“
老爷子哈哈一笑，接过她递来的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表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他细细品了品，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吃。小林，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林念夏正要回答，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像是被校准过一样。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念夏下意识地回头。
一个人影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口被整齐地卷了两道。身形修长，肩线很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极淡的眼睛——好看是好看的，但温度约等于零。
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病房里的情况，然后落在老爷子手里的蛋糕上，微微皱了下眉。
“外公，你的血糖上午刚到了临界值。“
声音是好听的，低沉、清润，像深秋的第一场雨。但语气冷冷淡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顾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挖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嘴里：“我今天过生日，吃一块蛋糕怎么了？“
“一块也不行。“
“你管天管地还管你外公吃蛋糕？“
白大褂青年没有接话，而是径直走到床边，拿起老爷子的病历本翻了翻。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几乎听不见。
林念夏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切蛋糕的刀，有点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儿。
她偷偷打量了他几眼。
这就是那个“闷葫芦外孙“？
嗯……确实闷。
不对，与其说闷，不如说——冷。整个人像一台精密仪器，运转得无可挑剔，但完全没有多余的表情。连站在那里的姿态都是笔直的，好像稍微松懈一下就会违反什么物理定律。
老爷子终于想起了她，忙不迭地介绍：“衍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林——林念夏。我的蛋糕都是她做的，手艺好得很。小林，这是我外孙，顾衍舟。“
顾衍舟这才把目光转向她。
那双淡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一秒，林念夏确信——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好。“
两个字。没有多，没有少。礼貌得滴水不漏，疏离得无懈可击。
林念夏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你好你好，顾医生！顾爷爷老跟我提起你，说你特别厉害。“
顾衍舟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头对老爷子说：“我待会儿要进手术室，可能八点以后才能过来。晚饭我让护士帮你带，别再吃甜的了。“
“行行行，知道了。“老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但眼角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顾衍舟又看了一眼蛋糕，视线在那棵薄荷糖艺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和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念夏吐出一口气，扭头看向老爷子，小声说：“顾爷爷，恕我直言——您这外孙，冷得像冰箱。“
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闷葫芦！但是啊小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冰箱也有保鲜的功能对不对？里头装的东西，他都护得好好的。“
林念夏没听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的另一头，顾衍舟推了一下眼镜，指尖无意识地在镜框边缘摩挲了两下。
……有点吵。
他这样想着，拐进了手术准备间。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蛋糕的甜香，混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薄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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