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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完那句狠话,赵山河并没有顺势坐回火堆边上干耗。他一把抄起那件挂着冰碴子的半湿棉袄,反手搭在倒木最粗的枝丫上,又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倒扣在棉袄底下,硬生生撑出一个半弓着背、缩脖子烤火的人形轮廓。
火坑里半明半暗的红光一跳一跳地舔舐过去。
隔着夜雾远远瞥一眼,就像是个被冻透了的山客正死气沉沉地守着火堆熬夜。
赵山河半眯着眼打量了一圈,伸手将棉袄领口往下拽了半寸,让那团死物的影子在风里晃荡得更像个喘气的活人。
做完这些,他单手拎起老猎枪,反手压住黑龙的后颈,贴着冰冷刺骨的石壁,一点点往最深邃的黑影里挪。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掌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摩擦的声响,鞋底极其精准地踩进自己刚才蹚出来的泥窝子里。
不多压折一根枯草,不多碰掉一片碎叶。
直到身形彻底被砬子缝里的浓厚夜色吞没,赵山河才极其缓慢地趴伏下来,将冰冷的枪管顺着两块乱石间的缝隙无声无息地递了出去。
残火。
假人。
倒木前那片泥泞的空地。
全都被死死钉在照门和准星的绝杀夹角里。
黑龙老老实实地趴在他满是泥水的裤腿边,连嘴边那块最肥的肉干都不嚼了,一双狗眼幽幽地盯着林子。
赵山河左手死死钳住狗脖子上的皮肉,右手食指搭着扳机,把眼底那点活人的热气全压了下去,像一块生铁般融进了死寂里。
这一夜,极其漫长。
长得像是把人扔进了没有尽头的活棺材。
后半夜的寒风里,那片吃人的黑林子一共弄出过三次动静。
第一次,是右前方的密灌木底下,冷不丁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嚓”声。
像是有什么几百斤重的活物,一脚踩断了冻硬的枯枝。
赵山河的枪口瞬间跟着视线平移过去,死死咬住那片阴影。
可那声音只短促地响了半声,再也没了下文。
第二次,是左侧那片陡峭的烂泥坡上,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一块拳头大的碎石。
石头贴着泥皮咕噜噜滚落,直直砸进火坑边缘,撞在一截没烧透的粗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火星子被震得猛地往上一窜。
倒木上那个假人撑起的湿棉袄,也跟着冷风剧烈地晃荡了两下。
第三次,是东方刚刚洇出一点死鱼肚白、天快亮的时候。
一直死死憋着气的黑龙,喉咙深处突然极其压抑地滚出半声变了调的呜咽。
赵山河的手掌瞬间发力,将狗头死死按进冰冷的泥水里。
黑龙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张快要崩断的硬弓,鼻翼极其剧烈地抽搐着。
不用狗提醒,赵山河也闻到了。
顺着破晓前最冷的那阵穿堂风,一股极淡却令人作呕的腥膻味,丝丝缕缕地钻进了鼻腔。
那味道绝不是常年拱烂泥的野猪。
那是吃惯了生肉的百兽之王身上独有的恶臭。
赵山河搭在扳机上的食指瞬间收紧,枪背带勒得手背青筋暴起。
可他依旧犹如一尊泥塑般纹丝不动。
那股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腥膻味,只在风里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像鬼魅般彻底消散了。
仿佛刚才那种头皮炸裂的压迫感,只是长时间没有休息的错觉。
可赵山河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绝不是什么见鬼的错觉。
那头成了精的大虫,来过了。
它就贴在火光堪堪照不到的极限边缘,用那双冰冷的竖瞳,居高临下地审视过他。
看过那堆快要熄灭的残火。
看过那个像模像样坐在倒木旁边的诱饵假人。
它把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可它就是没有扑出最后那致命的一跃,甚至连一根多余的枯枝都没碰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退进了深渊。
这一人一虎,就这么隔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林子,死死熬到了天光大亮。
等东边的山脊彻底被惨白的晨光撕开,赵山河那两只熬了一宿的眼睛已经干涩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眼皮如同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稍微眨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刺痛。
他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扣枪的右手食指。
指节僵硬得像冻死的干树枝,仅仅是微微弯曲,骨头缝里就爆出一阵针扎般的酸麻。
黑龙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这畜生一整夜没敢合眼,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烂泥里,黑亮的狗毛全被冷露打湿贴在皮肉上,鼻尖上甚至凝出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可它硬是没敢乱吠一声,通红的狗眼依然死死锁着林子的边缘。
赵山河伸出僵硬的手掌,在它挂着白霜的脑袋上用力搓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铁板上划过:“老伙计,看来咱们遇见高手了,这畜生是想熬鹰把咱们熬死啊。”
说完这句话,他拄着冰冷刺骨的枪管,咬着大火牙硬生生把自己从石壁阴影里撑了起来。
腰椎和后背像是被生锈的螺纹钢筋死死别住,钻心的疼混着骨髓里的酸麻瞬间直冲天灵盖,他硬是把快要顶到嗓子眼的闷哼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他没有先去收倒木上的湿棉袄假人,也没有去管那坑早就死透的黑灰,而是端平了老猎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前方的烂泥地里。
就在距离火坑不到三丈远的泥洼子边缘。
赵山河整个人猛地钉在了原地。
黑龙也紧紧贴着他的裤腿停了下来,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烂泥皮上,赫然印着一枚巨大无比的虎爪印。
比赵山河这个成年汉子完全张开的巴掌,还要生生大出一整圈。
爪印边缘被挤压出来的泥水,在清晨的冷光下还泛着令人胆寒的湿亮光泽。
几缕被恐怖力道生生踩进泥里的枯草,断口处还渗着新鲜发青的草汁。
赵山河死死盯着那枚足以踩碎人脑袋的巨大爪印,足足半晌没喘出一口整气。
昨夜那头大虫,真的来过。
而且来得极其近。
近到只要它再往前迈出半步,那双能轻易撕裂野猪脊背的精钢虎爪,就能瞬间将火堆旁那个假人连同倒木一起拍成满地碎渣。
赵山河用皲裂的拇指抹了一把干涩的眼角,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现在局势已经彻底落了下风。
如果继续缩在这个烂砬子底下干耗,就算不被这头大猫一口咬断脖子,也得被这老林子里的冷风活活冻死、累死。
绝不能再被这畜生牵着鼻子走了。
在深山里打猎,一旦陷入被动防守,离进野兽的肚子就不远了。
赵山河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一股极其凌厉的杀意。
既然这成了精的畜生喜欢玩阴的,喜欢躲在暗处玩“熬鹰”的把戏,那就索性把这片死地让给它。
他要把自己这个活人当成最致命的诱饵。
主动退。
主动露出破绽。
用这种看似熬不住、仓皇撤退的假象,去反向利用这头野兽的贪婪和自信。
他要在运动中彻底盘活这个死局,牵着这头四五百斤的山君,重新给它找一个有去无回的绝杀狙击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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