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天宰相 > 清丈遍乡野,鱼鳞定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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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五载二月初二,龙抬头。

    夏阳县的清晨,带着初春的微凉,渭水河畔的柳枝抽出了嫩黄的新芽,田埂上的野草顶破了冻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县衙门前的空场上,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挤满了人,二十支清丈队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每个人身上都背着统一制作的测绘工具,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黎江明站在县衙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队伍,目光沉稳。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身青色长衫的吴训言,少年人如今已是新政总署派驻夏阳的测绘主事,腰间挂着他从不离身的布囊,手里拿着一卷夏阳县全域的舆图,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兴奋与坚定。

    拿下薛嵩父子已经过去了十天。这十天里,黎江明没有急着动手清丈田亩,而是先做了三件事:第一,开仓放粮,从薛府抄没的粮食里,拿出了三千石粟米,赈济县里的流民和贫苦百姓,稳住了民心;第二,重新梳理了县衙的吏员队伍,裁汰了所有和薛嵩勾结、欺压百姓的胥吏,从本地的寒门子弟、退伍老兵、正直的农户里,选拔了四十余名有文化、品行端正的人,补充到县衙的各个房科;第三,发布了《夏阳县田亩清丈告百姓书》,把清丈田亩的规则、目的、流程,用大白话写得清清楚楚,贴满了全县的各个乡里,告诉百姓,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被豪强隐瞒的田地,把被抢走的地还给百姓,绝不会额外加征百姓一分一毫的赋税。

    这三件事做下来,夏阳县的百姓彻底放下了心。从最初的观望、怀疑,到如今的信任、期待,越来越多的百姓主动来到县衙,举报薛嵩和其他豪强隐瞒田产、强占民田的线索,甚至不少佃户,偷偷把自己种的地的原主人、田界位置,都告诉了县衙的吏员。

    民心已定,清丈田亩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黎江明抬起手,原本喧闹的空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各位乡亲,各位清丈队的弟兄们。” 黎江明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清晨的微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是我们夏阳县全域田亩清丈正式启动的日子。二十年前,夏阳县在册的田地,有二十万亩;二十年后的今天,县衙账册上的田地,只剩下了八万亩。那十二万亩田地,没有凭空消失,而是被薛嵩一伙人,用卑劣的手段,强取豪夺,隐瞒了下来,成了他们私有的家产。”

    “而你们,夏阳县的百姓,祖辈传下来的田地,被人抢走,只能给豪强当佃户,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的七成以上,都要交地租,剩下的,还要被苛捐杂税盘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甚至被逼得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黎江明的话,戳中了在场百姓心里最痛的地方,不少人红了眼眶,握紧了拳头,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今天,我黎江明在这里,当着夏阳县所有百姓的面,向你们保证。” 黎江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这次清丈,我们会走遍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查清每一块田地的归属,量准每一分地的边界。被薛嵩一伙人抢走的田地,我们会一分不少地还给原主;被豪强隐瞒的隐田,我们会一笔一笔地查清楚,绝不放过一个!”

    “清丈过程中,所有的数据、所有的田界、所有的归属,全部公开公示,接受全县百姓的监督。谁要是敢在清丈过程中,徇私舞弊,篡改数据,欺压百姓,不管是谁,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空场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黎相爷英明!”“我们信黎相爷!”“多谢黎相爷为我们百姓做主!”

    百姓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不少人激动得泪流满面。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有人能为他们做主,帮他们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黎江明抬手压了压,等欢呼声落下,转头看向身侧的吴训言,郑重道:“训言,这次全县清丈的测绘总领,就交给你了。二十支清丈队,全部听你调度。我只有一个要求,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都要量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每一块田地,都要有明确的归属,明确的鱼鳞图册记录。能不能做到?”

    吴训言上前一步,对着黎江明深深一揖,又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百姓和清丈队员,朗声道:“我吴训言,当着黎相爷,当着夏阳县所有父老乡亲的面保证,一定拼尽全力,把全县的田亩,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不漏一分地,绝不枉一户人!若有半分徇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坚定,掷地有声,回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在场的百姓,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些日子,他们早就见识了这位年轻的吴主事的本事。薛嵩那十几万亩的庄园,就是他带着人,只用了三天时间,就量得清清楚楚,每一块地的边界、亩数、土质,都标得分毫不差,连薛嵩自己都记不清的地,他都能精准地找出来。有他主持清丈,百姓们心里,彻底踏实了。

    黎江明看着吴训言眼里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一年多的时间,那个当初在扬州街头,靠着看风水勉强糊口的少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扛起全县田亩清丈的重任了。他教给少年人的测绘、算学、几何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也终将改变这个时代。

    “出发!”

    随着黎江明一声令下,吴训言举起手里的令旗,用力一挥,二十支清丈队,按照提前划分好的区域,依次出发,奔赴全县的二十个乡里。每一支队伍,都由一名县衙的吏员带队,两名经过培训的测绘员负责丈量,三名禁军护卫负责安全,还有两名本地的乡老、农户代表全程陪同监督,确保清丈过程公开透明,绝无徇私舞弊的可能。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百姓们也纷纷散去,跟着各自乡里的清丈队,回了村里,等着清丈队丈量自己的田地,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空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黎江明和几个护卫。护卫统领上前一步,躬身道:“相爷,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黎江明望着清丈队远去的方向,缓缓道:“我们也走,去最偏远的渭北塬上看看。那里是薛嵩的老家,田地最集中,情况也最复杂,最容易出问题。我们去那里,盯着清丈的全过程。”

    “是!相爷!”

    半个时辰后,黎江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衫,带着两个护卫,坐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朝着渭北塬的方向而去。

    渭北塬在夏阳县的最北边,隔着渭水,和县城遥遥相望。这里地势高,土层厚,是夏阳县最好的良田集中地,也是薛氏家族的发源地,整个塬上,八成以上的田地,都被薛嵩霸占了,村里的百姓,几乎全是薛家的佃户,情况最为复杂。

    牛车过了渭水浮桥,上了塬,眼前的景象,和县城周边截然不同。成片成片的良田,一望无际,田埂整齐,水渠纵横,一看就是上好的水浇地。可路边的村落,却依旧破败不堪,土墙坍塌,房屋低矮,和肥沃的田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偶尔能看到几个在地里干活的农户,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到黎江明的牛车路过,都带着警惕的眼神,低下头,匆匆躲开,仿佛对外人有着极强的防备。

    黎江明看着这景象,心里叹了口气。这里的田地再好,产出再多,也都进了薛嵩的腰包,种地的百姓,依旧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牛车走到塬上的薛家村村口,就停了下来。村口的空场上,第一支清丈队已经到了,正在架设测绘工具,准备开始丈量。带队的吏员,是黎江明从新政总署带来的寒门学子,叫李默,为人正直,做事严谨,也是吴训言的副手。

    可此时,清丈队的周围,围了几十个手持锄头、扁担的农户,一个个面色不善,虎视眈眈地盯着清丈队,不让他们进村,更不让他们丈量田地。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也是薛家村的里正,叫薛老根,是薛嵩的远房族叔,此刻正叉着腰,挡在最前面,厉声喊着:“不许进!这村里的地,都是薛家的,有地契为证!你们凭什么来丈量?我们不认可你们的清丈!”

    他身后的农户,也跟着喊了起来:“对!不许丈量!这地都是薛家的,我们种的是薛家的地,跟你们没关系!”“赶紧走!再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清丈队的队员们,都被围在了中间,进退不得。李默站在最前面,耐着性子,对着薛老根解释道:“老丈,我们是奉黎相爷的命令,来清丈全县的田亩。薛嵩强占民田,贪赃枉法,已经被拿下了,他手里的地契,都是伪造的,是强抢百姓的,不作数的。我们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田地的原主,把地还给真正的主人,对大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好处?什么好处?” 薛老根啐了一口,厉声道,“薛家给我们地种,给我们饭吃,我们能活下来,全靠薛家!你们现在来清丈,把薛家的地收走了,我们去哪里种地?去哪里吃饭?你们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就是!薛家倒了,我们都得饿死!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赶紧滚!再不走,我们就动手了!”

    农户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手里的锄头、扁担都举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和清丈队起冲突。

    黎江明在不远处的牛车旁,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蹙起。

    他早就料到,薛家村会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却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这些农户,明明是被薛嵩压榨最狠的人,现在却反过来,维护薛嵩,阻拦清丈队。

    身边的护卫忍不住道:“相爷,这些人真是不识好歹!黎相爷是来帮他们拿回田地的,他们却帮着薛嵩说话,还要动手!要不要我们上去,把带头的薛老根拿下?”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不用。他们不是不识好歹,是被薛嵩骗了,被吓怕了。薛嵩在这村里经营了几十年,这些农户,世代都是薛家的佃户,早就被薛嵩洗脑了,觉得离开了薛家,他们就活不下去了。更何况,薛嵩虽然被抓了,可他在村里的残余势力还在,薛老根这些人,都是薛家的爪牙,在村里作威作福,百姓们怕他们,不敢不跟着闹。”

    他太清楚这种情况了。长期的压迫和洗脑,让底层的百姓,对压迫者产生了依附心理,甚至会主动维护压迫者的利益。想要打破这种局面,靠强硬的手段是没用的,只能从根源上,让他们明白,清丈田亩,到底是为了谁好。

    黎江明推开车门,缓步走了下去,朝着围堵的人群走了过去。

    两个护卫立刻跟了上去,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农户,生怕他们伤到黎江明。

    “让一让,黎相爷到了!” 护卫高声喊了一句。

    正在对峙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走过来的黎江明身上。薛老根听到 “黎相爷” 三个字,脸色瞬间变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又镇定了下来,依旧叉着腰,挡在前面,只是气焰明显弱了不少。

    他早就听说了,这位当朝宰相,手段狠厉,连薛嵩都被他拿下了,心里自然是怕的。可他是薛嵩的族叔,薛嵩倒了,他在村里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只能硬着头皮,煽动农户们阻拦清丈,只要清丈搞不成,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李默看到黎江明过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相爷,您怎么来了?”

    黎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围在周围的农户,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道:“各位乡亲,我是黎江明。”

    农户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只是依旧紧紧握着手里的农具,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戒备。

    黎江明看着他们,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怕。怕薛嵩倒了,你们没地种,没饭吃,活不下去。怕我们清丈了田地,会给你们加征赋税,日子过得比以前还难。对不对?”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农户们的心坎里。不少人脸上的戒备,松动了几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今天,就给大家交个底,把话说清楚。” 黎江明的声音,温和却有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薛嵩倒了,你们不仅不会没地种,反而会有自己的地。这些地,本来就是你们祖辈传下来的,是被薛嵩用伪造的地契,强取豪夺走的。我们这次清丈,就是要查清每一块地的原主,把地还给你们。从此以后,这地是你们自己的,不是薛家的,你们再也不用给薛家交七成的地租,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农户们的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自己的地?再也不用交地租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给薛家种地的佃户,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一天,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

    薛老根见状,立刻厉声喊道:“大家别信他的!当官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他现在说得好听,等把地收走了,就会加征赋税,比薛家的地租还要高!到时候,你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少农户听到这话,眼里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再次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他们被官府盘剥了一辈子,早就怕了,不敢轻易相信。

    黎江明看向薛老根,冷冷道:“薛老根,你在这里煽动百姓,到底是为了他们好,还是为了你自己?薛嵩在的时候,你靠着薛家的势力,当着里正,在村里作威作福,克扣佃户的口粮,强占村里的田地,没少做坏事吧?薛嵩倒了,你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所以才煽动百姓,阻拦清丈,对不对?”

    薛老根的脸瞬间白了,厉声喝道:“你胡说!我没有!我是为了全村的乡亲们!”

    “是吗?” 黎江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卷供词,扔在了他的面前,“这是薛嵩的管家薛忠的供词,里面写得清清楚楚,你这些年,帮着薛嵩强占了村里十二户百姓的田地,逼死了三条人命,收了薛忠给你的三百贯好处费。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薛老根看着地上的供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黎江明连他做的那些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黎江明不再理他,再次看向农户们,继续道:“乡亲们,我再给大家说第二件事。清丈田亩之后,我们推行一条鞭法,以后所有的赋税,只按田亩多少征收,有田的交税,没田的,一分钱都不用交。而且,所有的赋税加起来,每亩地,只需要交五分银子,换算成粮食,也不过是一斗粟米。”

    “你们自己算一算,现在你们种薛家的地,一亩地一年收一石粮食,要交七斗给薛家,剩下的三斗,还要交各种苛捐杂税,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连一斗都不到。以后,地是你们自己的,一亩地只需要交一斗的税,剩下的九斗,全都是你们自己的!到底哪个好,哪个坏,你们自己算不明白吗?”

    黎江明的话,简单直白,一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农户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低头算了起来,越算,眼睛越亮。

    是啊!一亩地交一斗,和交七斗,简直是天差地别!更何况,地还是自己的,再也不用看薛家的脸色,再也不用被薛老根这些人欺压了!

    “黎相爷,您…… 您说的是真的?真的只交一斗?地真的能还给我们?”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黎江明躬身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黎江明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老人家,我黎江明当着全村人的面,向你们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只要是被薛嵩抢走的田地,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据,或者有乡亲们作证,我们查清之后,立刻把地契还给你们,地就是你们的了。赋税,永远按每亩一斗来收,绝不会多收一分一毫。若是有官吏敢多收你们一文钱,你们可以直接去县衙告我,我一定严惩不贷!”

    “好!好啊!” 老汉瞬间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对着黎江明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黎相爷,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我们被薛家欺压了一辈子,终于有盼头了!”

    周围的农户们,瞬间就动了。他们再也不围着清丈队了,纷纷扔下手里的锄头、扁担,对着黎江明跪了下去,嘴里不停的喊着 “黎相爷英明”。

    薛老根看着眼前的景象,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两个护卫立刻上前,把他按倒在地,绑了起来。他煽动百姓阻拦清丈,本身就犯了法,更何况还有之前的累累罪行,等待他的,只有律法的严惩。

    解决了村口的围堵,清丈队顺利地进了村。农户们纷纷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给清丈队带路,指认薛嵩强占的田地,还有自己家原来的田界,甚至不少人,拿出了藏了几十年的老地契,交给了清丈队。

    原本最难啃的硬骨头,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黎江明没有留在村里打扰清丈队的工作,坐着牛车,继续在渭北塬上巡查。一天下来,他跑了四个乡里,看了八支清丈队的工作情况,解决了三起田界纠纷,惩处了两个暗中煽动百姓、阻拦清丈的豪强残余,确保了清丈工作的顺利推进。

    傍晚时分,黎江明回到了县城县衙,吴训言也带着测绘队回来了。少年人跑了一天,脸上沾着泥土,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眼里却满是兴奋的光芒,一见到黎江明,就立刻迎了上来,道:“江明兄,今天太顺利了!二十支清丈队,全部顺利进场,没有遇到大的阻碍!我们今天一天,就清丈了两万三千亩田地,绘制了一百多份田块图纸,百姓们都特别配合,主动给我们带路,指认田界,比我们预想的快多了!”

    黎江明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道:“辛苦了。第一天能有这个进度,很不错。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渭北塬、南山里的坡地、滩涂,地形复杂,丈量难度大,还有不少豪强的残余势力,一定会暗中搞破坏,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辛苦。”

    “我不怕辛苦!” 吴训言立刻挺直了脊背,道,“江明兄放心,不管是坡地还是滩涂,我都能精准地量出来,分毫不差!谁要是敢暗中搞破坏,我一定查出来,绝不放过他们!”

    黎江明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好。接下来,我们要重点关注那些地形复杂的区域,还有有纠纷的田块。每一块地,都要量准,每一笔账,都要算清,不能有半分差错,不能让一户百姓受了委屈,也不能让一个豪强蒙混过关。”

    “是!我记住了!” 吴训言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黎江明和吴训言,几乎踏遍了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

    吴训言带着测绘队,走遍了夏阳县的山山水水,不管是平坦的川地,还是陡峭的坡地,不管是渭水河畔的滩涂,还是终南山里的山林,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他用黎江明教的三角测量法、坐标定位法,解决了无数复杂地形的丈量难题。

    以前大唐的方田法,只能丈量规整的方田,遇到坡地、山地、不规则的田块,就只能估算,误差极大,也给了豪强们隐瞒田亩的机会。可吴训言的测绘方法,不管是什么形状的田块,不管是什么地形,都能精准地算出面积,误差不超过半分地,让那些想在田亩数上动手脚的人,根本无机可乘。

    而黎江明,则带着吏员,走遍了全县的二十个乡里,处理了上百起田界纠纷,惩处了十几个暗中破坏清丈、篡改界碑的豪强残余,发布了十几道公告,不断地向百姓解释清丈的规则,打消百姓的顾虑,确保清丈过程公开、公平、公正。

    清丈过程中,也遇到过不少难题。

    比如南山里的坡地,百姓们种了几十年,田界早就模糊不清了,几户人家为了一块地,争了十几年,甚至打过好几次架,出过人命。吴训言带着测绘队,翻山越岭,用水平仪和罗盘,一点点测量,绘制出精准的地形图,再结合老人们的回忆,和村里的老账册,精准地划分了每一户的田界,几十年的纠纷,一朝化解,几户人家都心服口服,对着黎江明和吴训言,磕头谢恩。

    还有渭水河畔的滩涂地,每年渭水涨水,都会冲刷河岸,田界年年变,百姓们年年为了滩涂地打架。吴训言用坐标法,给每一块滩涂地都定了固定的坐标点,不管河水怎么冲,坐标点不变,田界就永远不会乱,彻底解决了这个困扰了百姓几十年的难题。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奔波中过去了。

    天宝五载三月初三,上巳节。

    夏阳县全域田亩清丈工作,终于全部完成。

    县衙的大堂里,铺满了绘制完成的鱼鳞图册。每一页图纸上,都画着一块田地的形状、边界、坐标,标注着亩数、土质、水源、户主姓名、原主信息,甚至连地里种的是什么作物,都写得清清楚楚。一页页图纸装订成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个大堂,一共一百二十册,覆盖了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

    吴训言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些自己带着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鱼鳞图册,眼里满是激动的泪水。这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回来,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人也瘦了一大圈,可看着这些成果,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黎江明站在他身边,看着满大堂的鱼鳞图册,心里也满是感慨。

    最终统计结果出来了:夏阳县全域,实际田亩总数,为二十一万三千亩。

    而之前县衙账册上登记的,只有八万亩。

    这一次清丈,一共查出隐田十三万三千亩。

    其中,薛嵩集团强占、隐瞒的田地,就有十二万三千亩,剩下的一万亩,是县里其他十几个豪强隐瞒的。

    这个结果,震惊了整个夏阳县,也震惊了整个同州,甚至传到了长安城里。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夏阳县,竟然被豪强隐瞒了超过六成的田地。也没人想到,黎江明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全县的田亩,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绘制出了完整的鱼鳞图册,铁证如山。

    清丈完成的消息,传遍了夏阳县的每一个角落。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不少人连夜赶到县城,就为了看看自己家的田地,是不是登记在了鱼鳞图册上,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自己手里。

    县衙的户房,每天都挤满了百姓,吏员们按照鱼鳞图册和百姓们的举证,把被薛嵩抢走的田地,一一归还给原主,重新办理田契。

    拿到新田契的百姓,捧着红布包裹的田契,泪流满面,对着县衙的方向,磕头谢恩。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终于能挺直腰杆,做自己土地的主人了。

    而黎江明,并没有沉浸在清丈完成的喜悦里。他很清楚,清丈田亩,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把一条鞭法,真正落到实处,让夏阳县的百姓,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处,让这个破败的小县城,真正焕发生机。

    他站在县衙的窗前,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百姓,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眸色深沉。

    夏阳的试点,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他的新政之路,也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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