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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经在学校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二天,大概一万三千次心跳。
每一跳都在提醒我——时间在流逝。
但我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发现,当你把注意力从“还剩多少时间”转移到“现在过得怎么样”的时候,时间就不再是一个压迫你的敌人,而是一个陪伴你的朋友。
这三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事情——
我帮方楠奕补了落下的功课,她的数学从六十分涨到了八十分,物理从五十分涨到了七十五分。她说这是她这辈子考得最好的一次,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她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苏柠,我考了八十一分!”
“恭喜。”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数学上八十!”
“那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真的吗?”
“真的。只要你继续努力。”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翘得老高。
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件事——方楠奕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她只是太久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可以”。
而我,恰好是一个有很多“你可以”可以给的人。
因为我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所以我把所有的“你可以”都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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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陪林栀去表白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林栀拉着我,在操场的角落里站了十分钟,深呼吸了大概一百次,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我不行,我做不到。”她第七次打退堂鼓。
“你行的。”我第八次给她打气。
“万一他拒绝了呢?”
“万一他答应了呢?”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答应……”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栀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了篮球场。
周也刚打完球,正在场边喝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很好看。
“周……周也。”林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也转过头,看到了林栀,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他礼貌地笑了笑:“怎么了?”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林栀憋了大概十秒钟,脸憋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摔倒的话。
“你的球打得很……很好看。”
“……谢谢?”周也的表情有些茫然。
“不是,我是说……”林栀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我都快听不清了,“我是说……我喜欢你。”
操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也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意外的笑。
“谢谢你。”他说,“但是……”
“但是你现在不想谈恋爱对不对?”林栀抢过了他的话,“我知道,高三了嘛,要好好学习。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回答我,不用给我任何答复。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
说完这一大段话,林栀转身就跑,跑得比体育课八百米测试还快。
我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操场对面的花坛旁边蹲着了,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你说了。”
“他拒绝了。”
“他没有拒绝。他说的是‘但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跑了。”
“那不就是拒绝吗?”
“不一定。也许他想说的是‘但是我们现在可以先做朋友’呢?”
林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已经说出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好爽。”
“真的?”
“真的。”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这是你教我的。你说得对,等来等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苏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说出来。”
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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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开始给母亲做饭了。
每个周末回家的时候,我都会跟母亲一起在厨房里忙活。她教我切菜、炒菜、调味、掌握火候。
“你学这个干嘛?”母亲问,手里拿着一把葱,在水龙头下冲洗。
“想学啊。”
“以后有的是时间学,现在先把书读好。”
以后有的是时间。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她知道“以后”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奢侈的词。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对她来说,“以后”是一种希望,是一种“你会没事的”的信念。
我不忍心戳破这个信念。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说:“我想现在学。”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葱递给我,说:“切成葱花,要细一点。”
我拿起刀,开始切葱。葱很滑,切的时候滚来滚去的,我切得很慢,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有些是圆形的,有些是长条形的,还有一些切成了碎末。
“你这刀工,还得练。”母亲站在旁边,嘴角带着笑。
“那你多教教我。”
“好。”
那个周末,我学会了三道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
西红柿炒鸡蛋做得太咸了,盐放多了。
清炒土豆丝切得太粗了,炒了半天都没熟。
红烧排骨糊了,因为我忘了看火。
但母亲每一道菜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妈咪,你哭了?”
“没有,辣椒辣的。”
“西红柿炒鸡蛋里面没有辣椒。”
“……那就是油烟熏的。”
我没有拆穿她。
我只是走过去,抱了抱她。
她的身体很瘦,瘦得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她的头发里有白头发了,比上次多了一些,藏在黑色的发丝里,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妈咪。”
“嗯?”
“我爱你。”
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紧紧地回抱了我。
“我也爱你,柠柠。”
我们抱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红烧排骨彻底凉了。
---
我还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写给所有我爱的人——母亲、父亲、苏滢、林栀、方楠奕。
我在这封信里写了所有我想说的话。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觉得矫情的、怕被人笑话的话,我都写进了这封信里。
写给母亲——
“妈咪,谢谢你生了我。虽然我只活了十七年,但这十七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十七年。你做的红烧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你洗过的被子有栀子花的味道,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我会记得这些,记得很久很久。你不要哭,不要难过。我只是去找姐姐了,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
写给父亲——
“爸,你不要总是叫错我的名字了。我是苏柠,不是苏滢。但如果你偶尔叫错了,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有两个女儿,一个是苏滢,一个是苏柠。她们都在,一直都在。”
写给苏滢——
“姐,你骗人。你说好了等我十八岁送我真钻石耳钉的。算了,不跟你计较了。等我过去找你的时候,你当面赔给我吧。对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有没有想我?我很想你。每天都想。”
写给林栀——
“林栀,你是最好的朋友。谢谢你陪我去天台,谢谢你给我留巧克力,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偷偷帮我抄笔记。你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好好谈恋爱。周也是个好人,你跟他在一起,我放心。如果他不喜欢你,那是他的损失。你这么好,值得被全世界喜欢。”
写给方楠奕——
“方楠奕,你是第二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第一个是我妈妈。你要记住——你不是麻烦。你从来都不是。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生。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说的话。我在天上看着你。”
这封信我写了一个月,改了无数遍。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推敲。因为我希望这是一封完美的信——至少,在我离开之后,它能让读到的人觉得温暖,而不是觉得悲伤。
我把信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它还在。
我还在。
今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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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回家的时候,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把父亲拉到了阳台上。
“爸,陪我坐一会儿。”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到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放得下两把椅子和一个花盆。花盆里种着一盆茉莉花,是苏滢以前种的,她走了之后,母亲一直帮她浇水,茉莉花活到了现在,每年夏天都会开出一朵朵小白花,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爸,你每天几点出车?”
“五点。”
“几点回来?”
“看情况。早的话八九点,晚的话十一二点。”
“你每天工作那么久,不累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累。”他说,“但习惯了。”
“你有没有想过休息一天?”
“休息了就没钱赚了。”
“钱有那么重要吗?”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嘴角两道。他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了。
“钱不重要。”他说,“但你们重要。你妈重要。你重要。”
“那你就更不应该那么累了。”我说,“你累倒了,谁来照顾妈咪?”
父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一些洗不掉的油污,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修车的时候留下的。
“爸。”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怕死。”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但是我有一些怕的事情。”我继续说,“我怕你和我妈在我走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我怕你们像现在这样,每天用工作填满时间,不敢停下来,不敢想,不敢哭。我怕你们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压到烂掉,烂成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父亲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爸,你可以哭的。”我说,“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
沉默。
阳台上的茉莉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你姐姐走的时候……”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哭了一个月。每天开车的时候哭,等红灯的时候哭,回到家躲在厕所里哭。我不敢让你妈看到,不敢让你看到。我是男人,我应该撑住。”
“谁说男人不能哭?”
“你爷爷说的。”父亲苦笑了一下,“他说‘苏家的男人,天塌下来也得顶着’。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奶奶生病的时候,他没有哭过。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哭过。他坐在灵堂里,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那你觉得他撑住了吗?”
父亲愣了一下。
“他没有撑住。”我说,“他只是假装撑住了。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压成了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他的身体替他哭了。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替他哭。”
父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楼下照上来,照在父亲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柠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爸爸对不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保护好你姐姐。我也没有保护好你。这是苏家的病,苏家的诅咒,是我带给你们的。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就不会——”
“爸。”我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连楼下的邻居大概都听到了,“这是苏家的病!是苏家男人的血!是我身上的东西!如果不是我,你妈就不会失去苏滢,就不会——”
他的声音断了。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哭泣。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哭。
在我十七年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沉默的、隐忍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的人。他会在苏滢的墓前说“眼睛进沙子了”,会在我叫他“爸”的时候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会在母亲哭泣的时候默默地递上纸巾。
但此刻,他哭了。
像一个被压垮了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像是冬天里没有穿够衣服的人。
“爸,哭吧。”我说,“哭出来就好了。”
他哭了很久。
久到天色完全黑了,久到楼下的路灯亮成了一排橘黄色的珠子,久到阳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中收拢了花瓣。
最后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浇过了一遍。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爸爸不该在你面前哭。”
“你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我说,“我是你女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柠柠。”
“嗯?”
“爸爸答应你。”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你走了之后,我会照顾好你妈妈。我不会把悲伤压在心底。我会哭。会哭出来。会让她看到。会跟你妈一起面对。”
“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这是爸爸给你的承诺。”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谢谢你,爸。”
“不用谢。”他握了握我的手,“是爸爸谢谢你。谢谢你教会爸爸——男人也可以哭。”
那天晚上,我们父女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荡,淡淡的,甜甜的。
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在心里说——
姐,你看到了吗?爸爸哭了。他终于哭出来了。
他会好起来的。妈妈也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爸爸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哭的时候像一个小孩子,肩膀抖得很厉害,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我突然意识到,爸爸不是一座山。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失去了大女儿、又即将失去小女儿的普通人。他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撑不住。他只是一直在假装。假装自己是一座山。”
“但今天,他不再假装了。他哭了。他答应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妈妈,会把悲伤说出来,不会再压在心底。”
“我相信他。”
“姐,你也会相信他的,对吗?”
写完之后,我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
“我还活着。”
然后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今天的心跳很稳。
大概是爸爸的缘故。
大概是茉莉花的缘故。
大概是因为——他终于哭了。
他终于不再假装了。
他终于可以开始愈合了。
---
那个周末回学校的时候,我带了一盒母亲做的寿司。
母亲送我到家门口,帮我把书包背好,又把一袋水果塞进我手里。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知道了,妈咪。”
“药记得按时吃。”
“知道了。”
“衣服穿够了吗?晚上冷不冷?”
“妈咪,现在才九月,南城三十八度。”
“那也要注意,晚上空调别开太低。”
“知道了知道了。”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去吧。”
“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妈咪。”
“嗯?”
“我爱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我也爱你,柠柠。”
我转过身,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拐进了巷子口,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但我知道,她还会站在那里很久。站到我的背影完全消失,站到巷子口空无一人,站到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她会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一个即将失去第二个女儿的母亲。
但她会撑住的。
因为她答应过我。
因为她答应过苏滢。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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