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方楠奕开始一点一点地向我打开她的世界。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蜗牛爬过一片树叶,留下的痕迹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你会发现——那些痕迹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延伸。

    第一道裂缝,是关于她的家庭。

    那是一个周三的中午,我们在天台上吃饭。她带了她一贯的原味饭团,我带了一盒母亲做的寿司——黄瓜卷和肉松卷,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还放了一个冰袋。

    “你妈妈做的?”方楠奕看着那盒寿司,眼神里有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怀念。

    “嗯。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午饭。”我把寿司盒递过去,“尝尝。”

    她拿了一个黄瓜卷,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我问。

    “好吃。”她点了点头,“你妈妈……对你真好。”

    “你妈妈呢?她不给你做饭吗?”

    方楠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寿司卷还捏在指尖,但没有再往嘴里送。

    “我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她不在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病理性的那种漏拍,是情感上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她打断了我的话,把寿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三年。

    也就是说,她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

    十四岁,正是最需要母亲的年纪。

    “是怎么……”我开口了一半,又停住了。这个问题太冒犯了。我有什么资格问别人这种问题?

    但方楠奕回答了。

    “车祸。”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辆大货车闯红灯,她的车被撞扁了。消防员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她从车里弄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饭团的包装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膝盖上。

    “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心跳了。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你当时在场?”

    “我在学校。”方楠奕的目光变得很远,远到像是穿过了天台的围栏,穿过了远处的山,穿过了时间本身,“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就是觉得——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一个误会。我妈早上还给我做了早餐,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跟我说‘放学早点回来,晚上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不在了呢?”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细小的开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裂了就是裂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去了医院。”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那块小方块,把它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我看到她了。她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很干净,没有伤,但嘴唇是紫色的,指甲也是紫色的。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

    她的声音断了。

    “她的手怎么了?”我轻声问。

    “她的手还是温的。”方楠奕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膝盖上的那个纸方块上,“明明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手还是温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明明还温热着,却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的胸口。

    因为我想起了苏滢。

    苏滢走的时候,我也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从温变凉,从柔软变僵硬,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具身体”。

    那种感觉,我懂。

    “方楠奕。”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像那天在暴雨中一样。

    “我懂。”我说。

    “你懂什么?”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懂那种感觉——握着一个人的手,感觉到她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方楠奕愣住了。

    “你……”

    “我有一个姐姐。”我说,“她三年前去世了。也是十七岁。”

    这是我在学校第一次跟别人提起苏滢。

    不是跟林栀,不是跟老师,不是跟任何一个“正常”的人。而是跟方楠奕——一个同样失去了至亲的人。

    有些话,只能说给懂的人听。

    方楠奕没有说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在天台上沉默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融为一体。

    “你恨那个司机吗?”我后来问。

    “恨过。”方楠奕说,“恨了很久。我甚至在网上搜过他的信息,想去他的家门口闹,想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后来呢?”

    “后来……”她苦笑了一下,“后来我发现,他也有家人。他有老婆,有孩子,有父母。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犯了错的普通人。那天他疲劳驾驶,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为了赶一个货单。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你原谅他了?”

    “不。”方楠奕摇了摇头,“我没有原谅他。我只是……不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再去恨了。”

    她说“我已经很累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

    是那种“我已经被生活打倒了太多次,不想再站起来了”的疲惫。

    “方楠奕。”我说。

    “嗯?”

    “你还有力气去爱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爱什么?”

    “爱你自己。”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爱过自己了。”

    “那你从今天开始学。”

    “学什么?”

    “学爱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别的东西——一种微弱的、摇曳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光。

    “怎么学?”她问。

    “先从吃饭开始。”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饭团,“每天好好吃饭。不饿也要吃。不想吃也要吃。因为你的身体需要能量。你的身体在替你承受很多东西,你要对它好一点。”

    方楠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一口。

    很大的一口。

    嚼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把整个饭团吃完了。

    “我吃完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很好。”我笑了,“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我见过的、方楠奕最好看的一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动人。那是一种“我愿意试一试”的表情,一种“我还没有完全放弃”的表情。

    ---

    第二道裂缝,是关于她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在我们认识大概两个月之后的事情。

    那天特别热,南城的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教室里像一个大蒸笼,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的,校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方楠奕那天穿了一件短袖校服——她平时都穿长袖,即使在最热的天也穿长袖。但那天实在是太热了,她终于换上了短袖。

    她的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还在,但没有了长袖的遮挡,手表下面的疤痕就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些细长的、白色的疤痕,纵横交错地分布在手腕内侧,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前臂的中段。有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像是很久以前的;有些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比较近期的。

    我看到了。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继续给她讲那道数学题——关于导数的应用,求函数的最值。

    “你看,先求导,令导数等于零,得到驻点。然后比较驻点和区间端点的函数值,最大的就是最大值,最小的就是最小值。”

    “嗯。”方楠奕点了点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

    她写字的姿势很奇怪——左手的手腕微微侧着,像是在刻意避免让手表碰到桌面。写几个字就要活动一下手腕,像是在缓解某种不适。

    “苏柠。”她突然停下笔,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看到了吧?”

    我没有装傻。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到了。”我说。

    “你不问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声很大,“知了——知了——”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我以前……”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今天是几号,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然后下一秒就想起——她不会来了。她永远不会来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手表。

    “那种感觉……”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的世界突然塌了一块,那一块永远都补不上了。你每天都要从那块塌陷的地方走过去,每一次走过去,都会掉进去一次。”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苏滢走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觉得“姐姐还在隔壁房间睡觉”。然后我会想起她不在了一秒之后,那一秒像一记闷棍,砸得我喘不过气来。

    “后来呢?”我问。

    “后来……”方楠奕的声音变得很涩,“后来我发现,身体上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疼痛。当你伤害自己的时候,你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身体的伤口上,心里的那个洞……就没有那么大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一篇课文。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手表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所以你就……”

    “嗯。”她点了点头,“一开始是偶然。有一次我不小心划破了手指,看着血流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痛了。然后就开始……刻意地……”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她不需要说完。

    “方楠奕。”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左手腕。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但她没有抽开手。

    “现在还这样吗?”我问。

    “不了。”她摇了摇头,“已经……很久没有了。大概半年了吧。”

    “为什么停了?”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我发现,身体上的伤口会愈合,但心里的那个洞……它不会。伤害自己只是在逃避,不是真的在解决问题。”

    “那是什么让你停止逃避的?”

    方楠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是你。”她说。

    我愣住了。

    “你那天在天台上说——‘你不是麻烦’。”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不是麻烦。也许我值得被好好对待。也许我不需要惩罚自己。”

    “所以你就不做了?”

    “不是一下子就停了。”她摇了摇头,“是慢慢地……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每次我想做的时候,就会想起你说的话。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也许明天会好一点。”

    “明天会好一点吗?”

    “不会。”她苦笑了一下,“明天不会好一点。明天还是跟昨天一样。但……但我学会了等。学会了在‘好一点’到来之前,先撑着。”

    “你撑了很久。”

    “嗯。”她点了点头,“很久。”

    “辛苦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方楠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像一座被雨水浸透的石像,沉默地、固执地,站在自己的废墟里。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方楠奕。”我说,“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撑。”

    她点了点头,泪水从下巴滴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谢谢你,苏柠。”她哑着嗓子说。

    “不客气。”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

    那天之后,方楠奕对我敞开了更多的自己。

    她告诉我,她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是喝酒,喝醉了就坐在客厅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打她,不骂她,甚至不跟她说话——他只是忽略她,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你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是不爱我。”方楠奕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因为我一看她,就会想起她。我长得像她——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所以他看到我,就像看到她的影子。他不想看到那个影子,因为那个影子会让他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那你恨他吗?”

    “不恨。”方楠奕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处理悲伤的人。你之前说过,你家的男人也是这样的。”

    “什么?”

    “你说过,你家的男人——你爸爸——也是那种有话说不出口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大概是某次在天台上,在我以为她没在听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但她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

    “对。”我笑了笑,“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

    “那你爸现在呢?”

    “他好一些了。”我想了想,“我妈说,我姐走了之后,他偷偷哭过好几次。有一次被我看到了,他假装在揉眼睛,说‘眼睛进沙子了’。大冬天的,哪来的沙子。”

    方楠奕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

    “你爸妈很爱你。”她说。

    “嗯。”

    “你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从方楠奕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重量。

    因为她知道“活着”有多难。

    她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我会的。”我说,“你也是。”

    “嗯。”她点了点头,“我也是。”

    ---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

    “方楠奕告诉我,她妈妈三年前在车祸中去世了。她十四岁,跟我失去苏滢的年纪差不多。她说她曾经自伤,因为身体的疼痛可以盖过心里的疼痛。但她说她已经半年没有做过了。因为我说过——‘你不是麻烦’。”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有那么大的影响。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我只是觉得,她不是麻烦。她从来都不是。”

    “方楠奕说,她父亲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因为她长得像她妈妈。她说她不恨他。她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悲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了他在苏滢墓前说‘眼睛进沙子了’。想起了他叫错我的名字,然后迅速改口。想起了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开出租车,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情。”

    “苏家的男人,嘴是焊死的,心是玻璃做的。”

    “但方楠奕的爸爸不是苏家的男人。他也是玻璃做的。他的玻璃碎了,碎了一地,他不知道怎么捡起来,所以他选择了不看。不看那些碎片,不看那个长得像妻子的女儿,不看那个空荡荡的家。”

    “方楠奕说她不恨他。但我听得出来,她很疼。那种疼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因为她还爱着她的爸爸,所以她才疼。如果她不爱了,她就不会疼了。”

    “方楠奕,你很勇敢。你不知道你有多勇敢。”

    “你撑了三年。在一个没有人看见你的地方,你撑了三年。你以为自己是透明的,你以为没有人会在乎你,你以为你是麻烦。但你不是。你不是麻烦。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我陪你撑。”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写完之后,我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

    “我还活着。”

    然后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今天的心跳有些不稳。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苏滢。大概是因为我想起了爸爸叫错我名字时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方楠奕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时眼底的泪光。

    但没关系。

    不稳也没关系。

    我今天还活着。

    方楠奕也还活着。

    我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