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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闹钟叫醒了。闹钟是手机上的,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苏滢以前喜欢听的那首。我没有换过,虽然每次听到这首歌心里都会揪一下,但我舍不得换。这是苏滢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一首歌,一件睡衣,一个房间,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
我坐起来,头有些晕,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等眩晕感过去之后,才慢慢地站起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光线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吸饱了水,随时都会拧出雨来。
台风还没有来,但它的前奏已经到了。
我穿好校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校服是蓝白色的,上衣是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一个蓝色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两指的位置。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瘦了一些,白了一些,但整体还算正常。没有人会从外表看出来,这个女孩的心脏可能随时会停跳。
我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露出额头和耳朵。耳朵上有一对很小的耳钉,是银色的,苏滢送我的十三岁生日礼物。她说:“等你十八岁了,我送你一对真的钻石耳钉。”
她没能等到我十八岁。
我也没有等到她的钻石耳钉。
“柠柠,起床了吗?”母亲在门外敲门。
“起了。”
“出来吃早餐。”
我打开门,走到餐桌前。早餐很丰盛——小米粥、煮鸡蛋、馒头、几碟小菜,还有一杯热牛奶。母亲大概五点半就起来准备了。
“多吃点。”母亲把鸡蛋剥了壳,放进我的碗里。
“妈咪,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就剩着,能吃多少吃多少。”
我拿起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些干,噎在喉咙里,我赶紧喝了一口牛奶。
父亲也坐在餐桌前,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他今天要出车,但他说会先送我去学校。他的头发梳过了,用发胶定了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爸,你今天不用送我,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顺路。”父亲夹了一口咸菜,嚼了两下,“反正也要出车。”
我知道他不顺路。学校在东边,他的出租车站点在西边,完全是两个方向。但我没有拆穿他。
吃完早餐后,我背上了书包。书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本书和几个笔记本。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去学校了,落下了不少课,但我没有补课的打算——反正也学不完了。
“妈咪,走吧,先去墓地。”
母亲点了点头,拿了一把伞塞进我的书包里:“要下雨了,带着伞。”
“好。”
我们三个人出了门,下楼,上车。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像头顶那片灰色的云层。
墓地离我们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它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很安静,四周是农田和果园,空气比城里好很多。
车子停在墓地门口,父亲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你们去吧,我在车里等。”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下去。不是不想去,是受不了。每次站在苏滢的墓碑前,他的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一个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面前。
母亲下了车,我跟着下去。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两旁种着松柏,绿得发暗,像两排沉默的卫兵。
苏滢的墓在山腰的一个角落里,不大,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苏滢,生于XXXX年三月十七日,卒于XXXX年三月十七日。”
整整十八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不,是十七年又三百六十五天。三月十七号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她活了一个完整的圆,起点和终点重合在了一起。
墓碑前有一束已经枯萎的花,看不出是什么花了,花瓣干缩成了褐色的碎片,茎秆发黑,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不知道是谁放的——大概是母亲,在她上一次来的时候。
母亲蹲下来,把那束枯萎的花拿开,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湿毛巾,开始擦拭墓碑。
她擦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墓碑上的一些污渍很难擦掉,她就用指甲轻轻地抠,抠干净了再用毛巾擦一遍。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苏滢的名字,心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姐姐。”我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很小,“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妈咪说你在乡下,其实我知道你不在了。”我蹲下来,手指抚过墓碑上苏滢的名字,刻痕很深,凹槽里有一些灰尘,“你骗人,说好了等我十八岁送我真钻石耳钉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在墓碑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擦了起来。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我笑了一下,“反正我也快去找你了,到时候你当面跟我道歉吧。”
“苏柠!”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妈咪。”我站起来,看着母亲,“我说的是实话。王主任说了,大概还有一年。一年之后,我就可以去找姐姐了。”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妈咪,你别哭。”我走过去,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震颤,“我不是在说丧气话,我是在说……我接受这个事实了。”
“我不要你接受!”母亲终于哭出了声,她很少这样哭——嚎啕大哭,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的孩子,“我不要你接受!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她小时候拍我睡觉那样。
“妈咪,我也想活着。但如果活不了,我也想……开开心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母亲哭了很久,久到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丝。雨很小,细得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无数根冰凉的针在轻轻地扎。
“下雨了。”我说,“妈咪,我们回去吧。”
母亲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苏滢的墓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什么。
大概是“妈妈爱你”之类的话。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雨丝越来越密了。母亲撑开了伞,举在我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
“妈咪,你也撑。”
“没事,妈咪不怕雨。”
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推了回来。我们就这样推来让去地走完了整条石阶路,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父亲在车里等我们,看到我们回来,他打开了车门,接过母亲手里的伞,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他说。
母亲接过毛巾,先递给了我。我擦了擦头发和脸,又把毛巾递还给她。
“走吧,去学校。”我说。
车子驶出墓地,开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雨越下越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了一幅抽象画——树木是绿色的长条,房屋是灰色的方块,行人是模糊的色块。
一切都像是在融化。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我推开车门,撑开伞,站在校门口。
南城一中。
四个金色的大字刻在大门的横梁上,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校门口有一块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字幕:“距高考还有328天。”
328天。
我还有365天。
如果我能活到高考,那还来得及。
但我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柠柠。”母亲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了,妈咪。”我摇摇头,“我自己进去就行。”
“那……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让她多照顾你一点?”
“不要。”我的语气突然坚定了起来,“妈咪,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
即使我就只能活一年了,我也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被老师用同情的目光注视,不想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不想被当成一个“快要死的人”来小心翼翼地对待。
我想正常地上课,正常地吃饭,正常地跟同学聊天,正常地笑,正常地哭,正常地做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
哪怕这个“正常”只有一年的保质期。
母亲沉默了很久,雨点打在车顶上,啪啪啪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妈咪尊重你。”
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父亲从驾驶座上也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去吧。”他说,“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
“嗯。”
我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我又回过头来,看到父母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来了一半,母亲的脸探出窗外,正在看着我。
他们背对着我,好像揉了揉眼睛。
不,不是好像。
是确实在揉眼睛。
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银灰色的桑塔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老旧。母亲的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白色。父亲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像是在给她力气,又像是在从她那里借一点力气。
我冲他们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慌乱,像是在赶一只蚊子。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学校的操场空荡荡的,雨后的塑胶跑道颜色比平时深了几个色号,是那种发旧的砖红色,上面还汪着几处浅浅的水洼。国旗杆顶端的国旗被雨打湿了,耷拉下来,紧紧地裹着旗杆,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
教学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粉笔灰和雨水的味道。我的教室在三楼,高三(二)班。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张宣传海报——“冲刺高考,不负韶华”“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将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
这些标语我以前看着觉得热血沸腾,现在看着只觉得荒诞。
“将来的你”——如果“将来的我”根本不存在呢?
我推开教室的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闹哄哄的,课间时间,同学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了——或者说,没有人刻意注意到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操场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实验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雨水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
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桌洞里还留着我一个星期前放的课本和试卷,语文课本翻到了《滕王阁序》那一页,试卷上的笔迹还清晰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王勃活了二十六岁。”
王勃,初唐四杰之一,二十六岁溺水而死。他写了千古名篇《滕王阁序》,然后死了。
我活了十七岁,什么也没写出来,也要死了。
但这有什么可比性呢?王勃好歹活到了二十六岁,比我多了九年。九年啊,够我读一个本科加一个硕士了。
“苏柠?”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是林栀,我的同桌,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
“你终于来了!”林栀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书包随手往桌上一甩,“你这一周去哪了?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以为什么?”我笑着问。
“以为你……算了,没什么。”林栀摆了摆手,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看一个刚从ICU里出来的病人——不对,她不知道我住院的事。
“我感冒了,发高烧,在家躺了一周。”我说。
这不算撒谎。我确实发烧了,只不过发烧只是表象,底下是更严重的东西。
“哦,吓死我了。”林栀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我能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来了就好。”她翻开课本,但眼神一直在偷瞄我,“你真的没事了?脸色好差,白得跟墙似的。”
“没事,就是还有点虚。”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有巧克力。”
她不等我回答,就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吧,补充能量。”
我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中带苦,是黑巧克力,66%的可可含量。
“谢谢。”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林栀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栀是我高二分班之后认识的。她是从外校转来的,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走错了教室,推开了我们班的门,然后红着脸说了三声“对不起”,又关上门跑了。
后来她发现自己的教室就在隔壁,但因为那次走错,她记住了我——当时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抬头看她的人。
“你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后来形容过那个瞬间,“有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感觉。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的眼神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我当时笑了笑,没有告诉她,那只是因为我有轻度散光,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眼睛,看起来可能有点像“深情凝视”。
但不管怎样,我们成了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上课铃响了,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像一台人形打字机。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啪”的一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这节课做一套模拟卷,下节课讲。”她开始发试卷,“时间九十分钟,现在开始。”
试卷传到手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共二十二道。题型很常规,难度中等偏上。
我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题是集合,A∩B等于什么?我选了C。
第二题是复数,求模长。我算了算,选了A。
第三题是函数,求定义域。我写了一个区间。
我的手在动,脑子也在转,但感觉身体和意识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我在做题,但又不是“我”在做题,像是有一个自动化的程序在运行,而真正的我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个坐在窗边写试卷的女孩。
她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肩膀上,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她的嘴唇有些干,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她看起来很认真,很专注,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在做一套普通的数学模拟卷。
但她不是普通的。
她的心脏里藏着一个倒计时,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接近终点。
“苏柠。”林栀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小声说,“第八题怎么做?”
我回过神,看了一眼第八题——是一道三角函数题,求sin15°的值。
“用半角公式。”我在草稿纸上写给她看,“sin15°=√[(1-cos30°)/2]=√[(1-√3/2)/2]=(√6-√2)/4。”
“哦哦,对,我忘了。”林栀恍然大悟,赶紧抄了过去。
“你怎么了?”她抄完之后又看了我一眼,“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
“那你别做了,休息一会儿,反正也不是正式考试。”
“嗯。”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去看窗外。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照在操场对面的实验楼上。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一颗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微小的钻石。
钻石。
苏滢说要送我钻石耳钉。
我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对银耳钉,冰凉的,滑滑的。
“姐,你看,好多钻石。”我在心里对苏滢说,“不用你送了,这里有的是。”
窗外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了几秒,然后一颗一颗地坠落,消失在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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