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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南城的傍晚来得很晚,六月的太阳要到七点多才肯下山,所以四点钟的阳光依然毒辣,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橡皮泥上。我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走出住院部大楼,母亲拎着一个袋子走在前面,袋子里装着那束百合花和我的洗漱用品。父亲去开车了,他的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是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开了八年了,车身上有几道刮痕,他一直没去修。
“妈咪,等等。”我叫住母亲,弯腰把病号服的裤腿卷起来——太长了,拖在地上,像一条尾巴。
母亲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帮我把裤腿卷好,又检查了一下上衣的扣子,确认每一颗都扣好了。
“晚上想吃什么?”她站起来,顺手帮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红烧排骨。”
“好。”
“还有西红柿鸡蛋汤。”
“好。”
“还有……糖醋鱼。”
“好。”母亲笑了,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虽然只是一瞬间,“你想吃什么,妈咪都给你做。”
我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父亲已经把车发动了,空调开着,车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几度。我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座椅的皮面有些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但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母亲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我一眼:“系好安全带。”
“知道了。”
我拉过安全带,扣好。安全带有些旧了,卡扣不太好使,我按了好几下才扣上。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路上很堵,南城的晚高峰来得早,四点半就开始堵了。父亲的车被夹在车流里,走走停停,像一条在浅水里挣扎的鱼。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街道两边的店铺我都很熟悉——那家奶茶店,我初中时常去,一杯珍珠奶茶八块钱,珍珠很Q弹,但每次嚼珍珠的时候都会被母亲说“不消化”。那家文具店,我所有的笔记本和签字笔都是在那里买的,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很和善。那家面馆,招牌是牛肉面,汤底很浓,牛肉很大块,一碗能吃到撑。
这些店铺都还在,跟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一模一样。招牌没换,门面没翻新,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都没挪过地方。
但苏滢已经不在了。
我也不快不在了。
“柠柠。”母亲从前座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水,甜的,母亲在里面加了蜂蜜。
“妈咪,你说在学校里度日如年。”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一个只有我能讲的笑话,“你女儿我是不是可以活三百六十五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歪理?”
“度日如年啊,一天相当于一年,那我活一年不就等于活三百六十五年了?”
“那照你这么说,你在学校待一年,回来我都老成老太婆了。”母亲笑着摇头,眼泪都被笑出来了——不,不全是笑出来的,有一部分是别的什么,被她巧妙地伪装成了笑出来的。
“那正好,妈咪,你一直想当老太婆,天天不用上班,在家跳广场舞。”
“臭丫头,谁想当老太婆了?”
“你啊,你上次不是说,等我和姐姐……”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我和姐姐长大了,你就退休,在家跳广场舞。
这是母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她说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期待,好像“等我和姐姐长大了”是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像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
但现在,“姐姐”已经不在了,“我”也快不在了。
“等我和姐姐”这五个字,已经变成了一句空话,一个再也不可能实现的假设。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母亲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街景在倒退,她的侧脸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
“妈咪。”我打破了沉默,用了一种尽可能轻松的、甚至有些欠揍的语气,“要不你练个小号吧,这样……”
“啪。”
母亲一巴掌拍在我的头上。
那一巴掌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头顶,甚至连头皮都没有发麻。但它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物理意义——它在说:不许胡说八道。
“苏柠!”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但尾音是颤的,“你再胡说八道,我就……”
“就什么?”
“就不给你做红烧排骨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闭嘴。”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笑得夸张,但笑容的底下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起我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她的手心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了一些温度,大概是因为车里开了暖风——不,是冷风,六月的车里不可能开暖风。那温度是从哪里来的?
大概是心跳。
母亲的血液流到指尖,把她的体温传递给我,像是在说:你看,我的血还热着,你的血也还热着,我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
哪怕只剩下一年。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和内衣,在风里飘来飘去。
我们家住在巷子的尽头,一栋六层老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但感应器不太灵敏,经常要跺好几下脚才会亮。
父亲把车停在楼下的车位上——其实不是正规的车位,就是一块被居民们默契地空出来的空地,地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框,框里的“停”字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亻”了。
“到了。”父亲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像是在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舍不得松开。
我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南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油烟的味道,混着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葱花味。
“走吧,上楼。”母亲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一步两级台阶。
我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想记住这条楼梯——从一楼到五楼,一共八十八级台阶。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七年,走了无数次这条楼梯,但从来没有数过有多少级。
今天数了。
八十八级。
一个很吉利的数字,但放在我身上,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和一台三十二寸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我满月时的,有苏滢小学毕业的,有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全家福里的苏滢十三岁,我九岁。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被她搂在怀里,表情有些呆滞,像是在发呆。
那是我和苏滢最后一张合影。
我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那张全家福,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灰尘很薄,但擦了之后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像眼泪干了之后的白印。
“柠柠,别站在那儿了,去换衣服。”母亲在厨房里喊,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她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好。”
我走进卧室——苏滢以前的卧室。门后面还贴着她喜欢的明星海报,是一个现在已经过气的男歌手,烫着爆炸头,穿着皮夹克,表情冷酷。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淡蓝色的墙漆。
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粉色的,开关是一个小兔子的形状。笔筒里有几支干了的签字笔和一支削了一半的铅笔。抽屉里放着苏滢的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叫苏滢,今年十三岁,我的妹妹叫苏柠,今年九岁。我最喜欢的人是妈妈,第二喜欢的人是爸爸,第三喜欢的人是妹妹。”
第三喜欢。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在了笔记本上,把“妹妹”两个字洇湿了。
苏滢,你这个排位我可记着呢。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打开衣柜,找了一件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T恤是白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咪,牛仔裤是浅蓝色的,膝盖处磨白了一块。
换好衣服后,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台上嘻嘻哈哈地做游戏,笑声是后期配的,每隔几秒就“哈哈哈”一阵,听起来像一群被按了开关的玩具。
我换了几个台,不是综艺就是电视剧,不是电视剧就是新闻,不是新闻就是广告。最后我把电视关了,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盯着那道裂缝,想象它是一条路,通往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地方没有苏家的诅咒,没有遗传病,没有十八岁的大限。所有的女孩都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变老,长出白发和皱纹,然后在某一天,在一个被家人围绕的温暖的床上,安详地闭上眼睛。
而不是在ICU里,被白布盖着推出去。
“柠柠,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我的幻想。
我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和西红柿鸡蛋汤。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每一样都是母亲亲手做的。
“哇,这么丰盛。”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很入味,肉质酥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但没有喝,只是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看汤面上那些细小的油花聚拢又散开。
父亲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刺最少的那块——放进了我的碗里。
“谢谢爸。”
“嗯。”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饭。电视被母亲关掉了,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这种安静让我想起了苏滢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家的餐桌是很热闹的——苏滢话多,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同桌怎么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发现,讲她体育课怎么跑八百米跑吐了,讲她暗恋的那个男生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鞋。
母亲总是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小心噎着”,但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她。
父亲则沉默地吃着饭,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眼角是弯着的,他在用沉默的方式参与这场热闹。
苏滢走了之后,餐桌上的热闹也跟着走了。我们家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家庭,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妈咪。”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明天去学校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墓地。”
母亲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汤从勺子的边缘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
“我想去看看姐姐。”我说。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放下勺子,点了点头。
“好。明天早上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母亲的态度很坚决,“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妈咪,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三岁小孩。”
我没有再争辩。因为我知道,母亲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墓地,她是想去看苏滢。她已经很久没有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去墓地,她都要在墓碑前站很久,站到腿发麻,站到太阳西沉,站到眼泪流干。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而我,就是那个理由。
晚饭后,我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次他开了声音,是一个新闻频道,主播在播报一条关于台风的新闻——某个热带气旋正在太平洋上生成,预计不会登陆,但会给沿海地区带来强降雨。
“要下雨了。”父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已经黑了,但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映成了暗橘色,看不到一颗星星。远处有一道闪电划过,无声的,像一根白色的血管,在云层里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台风要来了。
我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转身对母亲说:“妈咪,我先去洗澡了。”
“别洗太久,别再晕倒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的关切。
“知道了。”
我走进浴室,这次没有锁门——以防万一。花洒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怕热水会让血管扩张,导致血压下降,再次昏倒。
洗完澡后,我穿着那件姐姐留下的粉色睡衣,躺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母亲拿吹风机过来帮我吹干,手指在我的发丝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妈咪。”我闭着眼睛,感受着吹风机的热风和母亲的手指。
“嗯?”
“你说,万一我活过了十八岁呢?”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响了起来。
“万一我活过了十八岁,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着妈咪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吹风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帮我掖了掖被角。
“睡吧,柠柠。”
“妈咪,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活过了十八岁,妈咪就陪你去环游世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话,“你想去哪里,妈咪就带你去哪里。”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去巴黎,去看埃菲尔铁塔。”
“好。”
“还要去东京,去吃正宗的寿司。”
“好。”
“还要去南极,去看企鹅。”
“……南极太冷了,你的身体受不了。”
“那就去北极,去看北极熊。”
母亲终于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行,都依你。”
我知道这是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母亲也知道。但我们都假装它是一个真的、即将发生的、触手可及的未来。
因为人活着,总需要一些这样的假装。
“妈咪,要是我不是我爸的孩子,是不是就可以活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它就这样从嘴里溜了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个屁,憋不住了,放出来反而舒服了。
母亲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声音:“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我可还在后面呢,虽然是我的问题,也不能现在就不要爸比哇。”
他的语气是调侃的,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夸张。但我听得出来,那故作轻松的底下,是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脆弱。
“噗。”
母亲笑出了声,眼泪都被抖落了几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妈咪。”
“晚安,柠柠。”
她关上了灯,带上了门。黑暗中,我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父亲低沉的说话声,然后是母亲含混的应答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我的命运,看不见,但知道。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胡乱地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
空气从指缝间漏掉了。
就像时间。
就像生命。
就像苏滢最后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是母亲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这味道存进肺里,存进记忆里。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闻到这个味道吗?
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闻到了。
此刻,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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