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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切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落在桌面上。孙冉坐在石桌边,手里捏着粗瓷茶碗。老张坐在对面,正把花生米一粒一粒地码成两排,码完了又推倒,推倒了再码。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唤。
茶是刚泡的。
老张用掌柜送的新茶叶,特意多抓了两把。他说这茶贵,得泡浓点才对得起那价钱。结果泡出来的茶汤跟锅底灰似的。
孙冉端起碗,吹了一口,没喝。
太烫了。
他就那么端着,看着碗里的茶叶一片片沉下去。
院子外面,巷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
铁靴踩在青石板上,节奏均匀,带着军人特有的分量。
孙冉放下茶碗。
“走吧。”
老张正往嘴里扔花生米,动作一顿。
“啊?茶还没喝呢。”
“太烫了,先不喝了。”孙冉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
老张看着杯里刚倒好的浓茶,那茶汤还在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升。
“大人。”老张忽然开口。
孙冉回头。
“你知不知道关二爷温酒斩华雄?”
孙冉脚步停住。
老张咧开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人家关二爷出去砍人,回来酒都没凉。”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碗。
“俺这茶比酒烫。”
孙冉看着他。
老张抬起下巴:“等我们回来喝!”
满脸的笑。
笑得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孙冉默默低下头。
他没接这句话。
院门被推开。
毛骧站在门口,飞鱼服上的金线在午后的日光下反着冷光。
“孙御史。”毛骧拱手,“部下二十人已携粮草先行,往灵州方向出发。我们也该上路了。”
孙冉点头,跨出门槛。
院子外面拴着三匹马。
两匹枣红,一匹青骢。毛色油亮,腿脚精壮,一看就是军中精挑出来的好货。
毛骧翻身上了青骢马,动作干脆利落,甲片碰撞声清脆。
孙冉走到一匹枣红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他忽然转头看向老张。
“老张,你牵了一辈子马。”孙冉眯起眼睛,“你会骑吗?可别拖后腿啊。”
老张正弯腰系绑腿,闻言直起身子。
他面色平静地看了孙冉一眼。
下一秒。
老张左手抓住马鬃,右手按住马背,脚尖在马镫上一点。
整个人如同一条鲤鱼跃龙门,干净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坐稳之后,老张居高临下俯视着孙冉。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副做派,真像个征战多年的老骑兵。
“大人,你去东昌府打听打听。”老张拍了拍马脖子,语气里全是欠揍的得意,“俺老张啥不会?”
孙冉挑了挑眉。
行,有两下子。
他转身面向自己那匹枣红马。
深吸一口气。
左手抓鬃,右脚踩镫。
跳。
屁股擦着马背滑了下来。
孙冉稳住身形,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角。
再跳。
这次连马背都没碰着。鞋底在马镫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差点蹲劈叉。
枣红马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写着两个字——“废物”。
孙冉站在原地,忽然僵住了。
一个可怕的事实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不会骑马。
准确地说,他穿越前是个现代人。
骑过自行车,但没骑过马啊!
而之前所有出行,都是老张赶车。
孙冉的表情逐渐凝固。
老张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越瞪越大。
“大人。”老张的声音开始发颤,但那不是害怕,是在憋笑,“你……别告诉俺你不会骑马。”
孙冉缓缓转过头。
“哈哈。”
“哈哈。”
他挤出两声干笑,笑得比丧事还勉强。
毛骧坐在青骢马上,手按刀柄,面无表情。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老张终于没绷住。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整个人在马背上直晃。
“行了行了!”老张一边笑一边骑马凑过来,弯下腰伸出右手,“来吧!还不是得俺老张带着你?”
五指摊开,掌心朝上。
粗糙的手掌上满是老茧。
孙冉抬头看着那只手。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
用力往上蹬。
脚底下意识找了个支撑点——踩在了马肚子上。
枣红马吃痛,猛地往前蹿了一步。
老张的身体跟着向前一晃。
但孙冉的力气还在往下拽。
物理定律在这一刻精准生效。
一个向下的拉力,一个失去平衡的支点。
老张整个人的重心瞬间被抽空。
“不对——”老张眉头皱起来,“马没动啊,俺怎么在动——”
话没说完。
孙冉一个大力,把老张从马背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砰!”
老张后背着地,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尘土炸起一片。
老张眼前金星乱冒。
“孙大人!”老张躺在地上仰天怒吼,“俺叫你上来!没叫你往下拽啊!”
孙冉站在旁边,手里还保持着拉人的姿势,表情比老张还懵。
那匹枣红马扭头看了看地上的老张,又看了看站着发呆的孙冉。
然后它慢悠悠地走到路边,低头啃起了墙根的野草。
毛骧在前面闭上了眼睛。
他的肩膀在抖。
绣春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咔咔响。
三秒后,毛骧睁开眼,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孙御史。”毛骧的声音充满无奈,“上我的马。我带你。”
“不用。”孙冉干咳一声,“让老张带我就行。”
老张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龇牙咧嘴。
“行行行,俺带你。”老张一瘸一拐地走向枣红马,翻身上去,回头伸手,“这次你给俺听好了——脚踩镫,手抓俺腰,别踩马肚子!”
孙冉这次老老实实地照做。
一手抓住老张的腰带,一脚踏稳马镫,借着老张往上拉的力,总算歪歪扭扭地爬上了马背。
坐稳之后,孙冉的脸有点发烫。
“说出去俺都嫌丢人。”老张抖了抖缰绳,嘴里嘟囔着,“堂堂七品监察御史,金殿上怼天怼地怼皇帝,结果连马都上不去……”
“闭嘴,走。”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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