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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下工后,洗了手,将借来的大刨用旧布包好,放进背包,便出了船厂大门,朝陈府走去。进了陈府,沿着回廊朝花厅走去。
还没进门,便看到陈宝儿已经坐在棋盘前了,棋子摆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笑容。
看到晚秋进来,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招手道,
“晚秋快来!我今日又找我爹好好学了好几招,你准备接招吧!”
晚秋本来还想说想画会儿图,但看到陈宝儿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棋盘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摆好棋子,这一局陈宝儿先行。
她开局便走了一步晚秋没见过的走法,不是寻常的中炮或飞象,而是先把一侧的马跳到了一个不常见的位置。
晚秋微微挑眉,没有贸然应对,而是稳扎稳打地出车布防。
走了十几步后,她发现陈宝儿今日的棋路确实比昨日丰富了许多,时而弃子抢攻,时而诱敌深入,
虽然能感觉到这些都是从棋谱上学来的固定招式,但组合在一起,也确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多想一想。
又走了二十来步,陈宝儿忽然发现了一个让她有些不安的现象,她明明每一步都是按照爹教的套路走的,
可晚秋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她的攻势,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每一步意图。
她抬头看了晚秋一眼,发现晚秋正盯着棋盘,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考。
可问题是,她想出来的应对之策,偏偏每一次都正好卡在她布局的关键位置上。
陈宝儿越下越觉得不对劲,明明是凉爽的秋日,她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嘴里忍不住小声念叨起来,
“怎么不管用啊....爹明明说这招很厉害的....”
她咬着嘴唇,又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攻势已经完全被晚秋化解了,反而自己的老将暴露在了晚秋的车口之下。
她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金钏!”
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陈宝儿道,
“你去前院看看,我爹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你把他给我请来!”
金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晚秋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陈宝儿,
“宝儿,你真要把陈文书请来啊?”
陈宝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我就请!不然我又下不过你了,我就不明白了,我明明用了这么多招数,怎么还是能被你看穿?
你明明没有看过棋谱,也没有人教过你,你怎么做到的?”
晚秋低头看了看棋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是推出来的。”
陈宝儿愣了一下,
“推?”
晚秋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棋盘上几个位置,
“你看,你第一步跳这个马,我一开始以为是进攻,后面看出来是为了给后面的车让路,
你第二步出车,为了引诱我进卒,好让你的炮能打进来,
你第三步....”
她一连指出了陈宝儿三步棋的真实意图,然后道,
“我虽然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招数,
但我每走一步,都会想,如果你是我,你走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你想让我怎么应对?
如果我不按你预想的方式走,你下一步还能怎么走?
想通了这些,就能提前卡住你的位置。”
陈宝儿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合拢嘴。
她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晚秋,目光里带着一种“还能这样的?”的震惊。
她喃喃道,“所以你每次下棋,不只是看自己的棋,还在想我在想什么?”
晚秋点了点头,
“嗯,棋是两个人下的,只看自己的棋,只能走对一半,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才能走对另一半。”
陈宝儿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跟晚秋下的不是同一种棋。
就在这时,花厅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蓝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形清瘦,面容温和,正是陈文书。
他方才走到门口时,正好听到了晚秋那句“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才能走对另一半”,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目光在晚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是陈文书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女儿口中念叨了好几天的林家姑娘,
她看上去比宝儿还小一点,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藏青色布衣,袖口沾着几点木屑,一看就是从船厂直接过来的。
但她的眼神跟宝儿截然不同,宝儿的眼神是明亮的,跳跃的,带着未经世事的单纯和好奇,
而这个姑娘的眼神,却是沉静的,稳定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陈宝儿一看到父亲,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连声道,
“爹!你快来帮我!我又要下不过她了!你教我的那些招数全都不管用,都被晚秋看穿了!”
陈文书被她拽着走到棋盘前,有些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向晚秋。
晚秋已经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晚辈礼,语气恭敬,
“民女林晚秋,见过陈文书。”
陈文书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陈宝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陈宝儿理所当然地道,
“你替我跟他下一把!你是我爹,你赢了就算我赢了!”
陈文书看了看女儿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了看棋盘上已经处于劣势的局面,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棋盘对面坐了下来。
他伸手将棋子重新摆好,朝晚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姑娘,请。”
晚秋也没有推辞,重新坐下,执棋先行。
她开局中规中矩。
陈文书不紧不慢地跳马出车,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却又隐隐封住了她所有的进攻路线。
走了二十几步后,晚秋第一次在棋盘上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压力。
陈宝儿的棋路虽然多变,但终究是有迹可循的,她能猜到宝儿每一步的意图,从而提前布防。
但陈文书的棋,她猜不透。他的每一步都像是一块蒙着布的石头,你只能看到它的轮廓,却看不清它的形状和重量。
她试探性地进了一步卒,陈文书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车的位置。
但就是这一下调整,让她后续的三步棋全部落空。
她又尝试了一次进攻,陈文书依然不紧不慢地化解了,然后趁她攻势用老的一瞬间,轻描淡写地反击了一子。
晚秋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最终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我输了。”
陈宝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自己爹赢得这么轻松。
她正要欢呼,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爹!你不能走!晚秋都是第一局输,第二局就赢了!你再跟她下一局!”
陈文书其实不太相信一个小姑娘能在短短一局之间就找到破解他棋路的方法,
但架不住女儿在一旁连拉带拽地央求,只好重新摆好棋子,
“那就再下一局。”
第二局,陈文书先行,开局看不出名堂,
晚秋的棋路则跟上局截然不同,不再是稳扎稳打的布防,反而选择主动出击,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进攻。
陈文书起初并未在意,但走了十几步后,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晚秋的棋路虽然还显得有些生涩,但她的布局思路,明显跟上局不一样了。
她似乎在模仿他的风格,用一种迂回的,含蓄的方式来限制他的行动。
虽然这种模仿还很稚嫩,漏洞不少,但能够在短短一局之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让陈文书心里头微微一惊了。
他没有急于取胜,而是故意多走了几步,想看看她还能学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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