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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别的小孩盼着过年,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还有压岁钱拿,可我打小就恨过年,一到快过年的时候,我心里就发慌,就难受,恨不得日子永远停在平时,别到年根底下。别的小孩过年是开心,是热闹,是被大人疼爱着,可我们六个姐妹的过年,是对比,是委屈,是把心里的伤口一遍又一遍撕开,让我们看着弟弟被所有人捧在天上,而我们踩在泥里。
我记不清从几岁开始懂压岁钱这件事了,大概是六七岁吧,那时候弟弟已经能跑能跳,能伸手跟大人要钱了。每到大年三十晚上,吃过年夜饭,家里的长辈就开始掏红包,爷爷奶奶先掏,然后是爸妈,再后来是走亲戚的时候,亲戚们给的红包。
在我们家,红包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弟弟林家宝的红包,永远是厚厚的一沓,爷爷奶奶单独把他拉到怀里,捂着他的耳朵,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钱,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大孙子,拿着钱买好吃的,买玩具,谁也不给啊。”
我偷偷瞟过,那时候农村条件都不好,一百块都算大钱,可爷爷奶奶给弟弟的红包,一掏就是五百、一千,那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爸妈更是大方,爸爸赌钱输得底朝天,可给弟弟的压岁钱,从来没少过,最少也是两百起步,妈妈就算买药的钱都紧巴巴,也会抠出几百块塞给弟弟。
走亲戚的时候更夸张,不管是姑姑姨姨,还是叔叔伯伯,看见弟弟眼睛都亮,一个个抢着抱,抢着给钱,红包一个接一个往弟弟手里塞,弟弟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衣服都撑得变形,手里还拿着一堆零食玩具,都是亲戚们买的。
而我们六个姐妹呢?
我们六个站在墙角,排着队,像等着被施舍的乞丐一样。
爷爷奶奶轮到我们的时候,脸立马就拉下来了,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一人一张,往我们手里一塞,连句话都懒得说,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嘴里还嘟囔着:“赔钱货,给你们五块就不错了,反正早晚要嫁出去,给多了也是浪费。”
爸妈更过分,有时候连五块钱都不想给,还是大姐招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提醒:“爸,妈,给妹妹们点压岁钱吧,别的小孩都有。”
我爸就会瞪着眼骂:“有五块就知足吧!养你们这么大,白吃白喝,还想要多少钱?有本事跟家宝比,你们是带把的吗?”
我妈就在旁边帮腔,有气无力地说:“就是,你们是姐姐,让着弟弟,钱都留给弟弟花,你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五块钱,整整五块钱,我们六个姐妹,不管是大姐还是我,每年的压岁钱,永远只有五块钱。
这五块钱,我们还不能攥在手里太久。
大年初一刚过,爸妈就会挨个找我们要,把那五块钱收回去,说是替我们保管,可保管到最后,全都变成了弟弟的零食,弟弟的玩具,弟弟的新衣服。我们连五块钱的影子,都没真正捂热过。
有一年过年,我实在太想要一根红头绳了,村里小卖部卖一块钱一根,我攥着那五块钱,藏在枕头底下,藏了整整三天,没敢交给爸妈。我想着,等爸妈忘了,我就去买一根红头绳,扎在头发上,哪怕就扎一次,我也开心。
可这件事,还是被弟弟发现了。
弟弟跑到我床边,翻出了我藏的五块钱,拿着就跑,边跑边喊:“奶奶,姐姐藏钱!姐姐藏私房钱!”
奶奶一听,立马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拧我的肉,疼得我眼泪直流。
“你个丧门星!还敢藏钱?谁让你藏的?那钱是给你的吗?那是给家宝的!”
“快把钱交出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我哭着摇头,说我想买一根红头绳,就一块钱,剩下的四块钱都交出来。可奶奶根本不听,抬手就给我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上,然后从我手里抢走了那五块钱,转身就递给了弟弟,让弟弟去买鞭炮。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弟弟拿着我的五块钱,开开心心地跑出去买东西,看着奶奶跟在后面,满脸笑容地护着他,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我不明白,不就是一根一块钱的红头绳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戴过新头绳,从来没穿过新衣服,连一块钱的东西,我都不配拥有吗?
那天我哭了很久,五姐思娣偷偷跑过来,蹲在我身边,把她自己的五块钱塞给我,小声说:“唤娣,我的给你,你快去买红头绳,别让爸妈和奶奶发现。”
我看着五姐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她眼里的心疼,我哭得更厉害了。我怎么能要五姐的钱,五姐也想要新的橡皮筋,也想要好吃的,我们都一样,都是被家里忽略的孩子。
最后,我还是没买成红头绳,那五块钱,还是被妈妈收走了。
过年的饭菜,更是让我们委屈到骨子里。
平时家里顿顿都是米汤、干馍馍、咸菜,难得有一点青菜,我们都要抢着吃。到了过年,家里会割几斤肉,会包饺子,会炸丸子,这是我们一年到头,唯一能吃到好吃的时候。
可这些好吃的,没有一口是属于我们的。
肉端上桌,爷爷奶奶先把盘子端到弟弟面前,让弟弟随便吃,挑最瘦的,最香的吃。饺子煮好,第一碗满满当当全是饺子,端给弟弟,第二碗是爸妈的,里面有几个饺子,剩下的全是汤。我们六个姐妹,只能喝饺子汤,吃剩下的饺子皮,偶尔能捞到一个碎饺子,都要开心半天。
炸丸子更是稀罕东西,弟弟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吃不完就扔在地上,踩碎了,也不会给我们吃。奶奶会说:“丸子是给我大孙子炸的,你们这些赔钱货,闻闻味就行了。”
有一年过年,三姐盼娣实在太饿了,看见弟弟掉在地上一个炸丸子,忍不住捡起来,擦了擦灰,刚想放进嘴里,就被爷爷看见了。
爷爷拿起旁边的扫帚,对着三姐的手就打,打得三姐的手又红又肿,丸子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谁让你捡的?那是家宝掉的,你也配吃?”爷爷瞪着眼睛,凶神恶煞的,“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嘴馋的赔钱货,让你长记性!”
三姐吓得跪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道歉,说她再也不敢了,可爷爷还是不依不饶,要不是大姐赶紧跑过来跪下求情,三姐肯定要被打一顿狠的。
我们六个姐妹,就那样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坐在椅子上,一边吃肉一边吃丸子,看着我们捡一个掉在地上的丸子,都要挨打挨骂。
那时候我就想,过年到底有什么好的?别人家的过年,是团圆,是幸福,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可我们家的过年,是把不公平摆在明面上,是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认清,我们在这个家里,连弟弟的一口剩饭,一个掉在地上的丸子,都不配吃。
过年的新衣服,更是想都不敢想。
弟弟每年过年,都有一身全新的衣服,从帽子到鞋子,全是新的,都是爷爷奶奶和爸妈省吃俭用,甚至借钱给弟弟买的。弟弟穿不完的旧衣服,扔在一边,我们都捡不起来,因为奶奶会把旧衣服锁起来,说是留着给弟弟以后备用,就算烂了,也不会给我们穿。
我们六个姐妹,穿的全是亲戚家不要的旧衣服,破了补,补了破,冬天的衣服不保暖,冻得我们浑身发抖,夏天的衣服又厚又脏,热得我们满身痱子。
有一年,远房的姑姑给我们寄来了几件旧外套,不算新,但也干净,大姐开心得不行,把外套分给我们,我们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来。可弟弟看见了,觉得我们穿了好看的衣服,心里不舒服,跑过来一把扯下我的外套,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
我心疼得去抢,弟弟就坐在地上哭,大喊大叫。
爷爷奶奶和爸妈听见哭声,立马跑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对着我和姐姐们打骂,说我们惹弟弟生气,说我们抢弟弟的东西,说我们不懂事。最后,那几件外套,全被奶奶烧了,说是看着心烦,怕我们穿了出去丢家里的人。
从那以后,我更讨厌过年了。
每到过年,村里的小孩都在外面放鞭炮,穿新衣,吃好吃的,跟着爸妈走亲戚,被大人宠着。我们六个姐妹,只能待在又冷又破的偏房里,打扫卫生,做饭,洗碗,伺候弟弟,伺候全家人,不敢出门,不敢哭,不敢有一点怨言。
外面的鞭炮声越响,我心里就越难受。
别人家的鞭炮声,是喜庆,是热闹,是幸福,可在我听来,那是提醒我,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是连过年都不配开心的人。
我看着弟弟拿着大把的压岁钱,穿着新衣服,吃着好吃的,被全家人围着哄着,我就躲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五姐会过来,轻轻抱着我,大姐会给我们递一口凉馒头,二姐三姐四姐会默默站在我们身边,陪着我们一起难过。
我们六个姐妹,就那样互相抱着,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感受着这个家里,唯一的一点点温暖。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过年?什么时候才能不用看着弟弟享受一切,而我们只能在旁边受委屈?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口属于自己的热饭,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一张属于自己的,不止五块钱的压岁钱?
可我知道,这些想法,都是奢望。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在爷爷奶奶和爸妈的眼里,我们六个姐妹,永远都比不上弟弟一根手指头。过年的委屈,只是我们一辈子委屈的开始,往后的日子,还有数不清的心酸,在等着我们。
而我,林唤娣,只能忍着,只能熬着,在这个冰冷的家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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