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购市场的寒意

    第101章 回购市场的寒意

    2008年1月26日，周六清晨。

    陆文涛开车去圣何塞一家电子元件供应商的工厂....不是公务，是私事。这家名为精密电路的小厂是英特尔的二级供应商，老板姓陈，台州人，来美国二十年了。

    工厂在圣何塞工业区边缘，灰白色的厂房在晨雾中显得萧条。陆文涛停好车时，看见门口贴着两张告示。一张是英文的工厂清仓拍卖，一张是中文的本厂因业务调整暂停生产。

    他心中一沉。

    陈老板亲自出来迎接，眼睛布满血丝，但努力挤出笑容：「陆工，这麽早，麻烦你了。」

    「听说你们...」陆文涛斟酌措辞，「遇到困难？」

    陈老板引他走进空旷的车间。原本应该轰鸣的生产线寂静无声，传送带停着，贴片机的防护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只有角落还有几个工人在打包设备，胶带撕裂的声音在巨大空间里回荡。

    「上个月底，」陈老板点了一支烟，手微微发抖，「我们最大的客户，一家中型建筑公司，突然取消了三百万美元的订单。不是推迟，是取消。因为他们在凤凰城的地产项目融资断了。」

    他深吸一口烟：「建筑公司倒了霉，我们这种做控制板的小厂也跟着完蛋。

    我们70%的业务都和建筑，房地产相关....智能家居控制板，楼宇安防系统，建材生产线的控制模块....」

    「不能找新客户吗？」陆文涛问。

    「找？」陈老板苦笑，「陆工，现在是什麽时候？你去看看，矽谷周边多少建筑工地停了。房地产不行，建材就不行，建材生产设备就不行，我们这种做控制板的...」他摇摇头，「连锁反应。」

    陆文涛沉默了。他是晶片设计师，习惯了在微观世界里思考电晶体和逻辑门。但此刻，他看见了宏观经济的传导链：次贷违约，房价下跌，新房开工减少，建筑公司倒闭，设备供应商订单取消，小厂裁员。

    一个完美的多米诺骨牌。

    「裁了多少人？」他问。

    「四十个，留了五个管仓库和财务。」陈老板掐灭烟，「下个月付完遣散费，我也该考虑回国了。来美国二十年，以为站稳了脚跟，结果...」

    他没说下去。车间里只有打包胶带的撕裂声，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哀鸣。

    离开工厂时，陆文涛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散了，阳光照在精密电路的招牌上，那几个字曾经代表着美国梦...移民，创业，成功。

    现在，梦醒了。

    1月28日，周一。

    应用材料公司茶水间，陈美玲接咖啡时听见两个女同事低声交谈。

    「...我老公在高盛，昨晚熬到淩晨两点，」其中一人说，「说是在做压力测试，把所有交易对手的风险口重新评估。

    「压力测试？不是每年都做吗？」

    「今年不一样。他说，公司内部把一些机构标记为高关注，贝尔斯登就在最上面。」

    陈美玲的手一抖，咖啡溅出来几滴。她赶紧拿纸巾擦，但耳朵竖着。

    「高关注是什麽意思？」

    「就是...如果这家公司出事，我们的损失会很大。所以现在要慢慢减少和他们的业务往来，提高抵押品要求，缩短交易期限...」

    声音压得更低：「我老公说，这就像地震前的动物，能感觉到危险的，先跑了。」

    陈美玲端着咖啡杯回到座位，心怦怦跳。她打开电脑，想查贝尔斯登的股价，但忍住了...儿子说过，不要盯着短期波动。

    可她还是忍不住，给陆辰发了条简讯：「小辰，听说高盛内部把贝尔斯登标记为高关注，是真的吗？」

    几分钟後回覆：「正常风控操作。但说明机构开始警惕了。」

    陈美玲盯着这条简讯，忽然理解了儿子的意思：当最精明的玩家开始撤退时，游戏就快结束了。

    帕罗奥图高中图书馆，同一时间。

    陆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几本金融教材，但真正在看的是一份列印出来的报告...【2008年1月商业票据市场流动性分析】。

    报告用枯燥的数据揭示了一个残酷事实：30天期AA级金融商业票据利率，从1

    月初的4.2%飙升至5.8%。这意味着，像贝尔斯登这样的金融机构，短期融资成本在一个月内增加了38%。

    更关键的是：市场规模在萎缩。未偿还商业票据余额较上月减少12%，投资者在撤离这个市场。

    「你在研究这个？」

    陆辰擡头，看见丹尼尔·金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两本厚书。

    「坐。」陆辰指指对面。

    丹尼尔坐下，把书放在桌上...【公司破产法】，【证券交易委员会规则】。

    他的黑眼圈比上周更重。

    「我父亲...」丹尼尔开口，声音沙哑，「昨晚回家了。三周来第一次。」

    「好事。」

    「不是。」丹尼尔摇头，「他是回来拿换洗衣服的。说接下来一个月可能都回不来。公司在...优化流动性配置。」

    陆辰听懂了。优化流动性配置，翻译过来就是：拼命找钱，能借的都借，能卖的都卖。

    「他还说，」丹尼尔压低声音，「公司的回购交易对手....开始要求更高的抵押品折扣了。」

    陆辰手中的笔停住了。

    折扣，是回购市场的行话。比如贝尔斯登用价值100美元的债券做抵押借90美元，折扣率就是10%。如果交易对手担心抵押品贬值，会把折扣率提高到15%，那麽同样的债券只能借到85美元。

    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贝尔斯登需要更多抵押品才能借到同样的钱。如果抵押品不够，融资规模就会收缩。而融资收缩，可能导致被迫出售资产，资产出售压低价格，又导致抵押品价值下降，需要更多抵押品——.

    又一个死亡螺旋。

    「折扣率提高了多少？」陆辰问。

    「我父亲没说具体数字，」丹尼尔说，「但他提到，有些交易对手的折扣率要求几乎翻倍。」

    陆辰迅速心算。假设贝尔斯登每天需要续借500亿美元回购融资，如果平均折扣率从10%提高到15%，那就需要额外25亿美元的抵押品。如果提高到20%，需要额外50亿。

    而贝尔斯登手头有多少高流动性资产？财报显示，一级流动资产约180亿美元「谢谢你告诉我。」陆辰说。

    丹尼尔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什麽要告诉你...可能因为，你是学校里唯一懂这些的人。」他顿了顿，「陆辰，你觉得我父亲会失业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陆辰看着他年轻而焦虑的脸，想起前世那些抱着纸箱走出华尔街大楼的人。

    「丹尼尔，」他说，「如果你父亲失业了，你会看不起他吗？

    「当然不会！」丹尼尔脱口而出。

    「那就够了。」陆辰合上报告，「告诉父亲，不管发生什麽，家人都在。」

    丹尼尔愣了几秒，点点头，抱起书离开了。

    1月29日，周二傍晚。

    亚历克斯·米勒在自家书房举行小型投资者电话会议。参会的有二十多人，都是阿特拉斯资本基金的投资人以及有限合夥人....养老金代表，矽谷的科技高管，小企业主，退休医生。

    陆辰通过陈美玲的转述知道了这次会议。莉兹邀请陈美玲去帮忙看孩子，但实际是希望她旁听，也许能影响陆家的决策。

    「季节性波动，每年一季度商业票据利率都会上升，」亚历克斯的声音通过免提传出来，依然自信，「这反映了年末资金回笼和年初新投资计划的正常节奏。」

    陈美玲抱着奥利维亚坐在客厅沙发上，莉兹在旁边做笔记。双胞胎都睡了，房子里很安静，只有亚历克斯的声音在回荡。

    「关於抵押品折扣率的问题，」亚历克斯继续说，「是的，有些交易对手的要求略有提高。但这反映的是整个市场的风险溢价上升，而非针对贝尔斯登的特别对待。事实上，我们的研究表明，贝尔斯登的抵押品质量在同行中处於中上水平...」

    陈美玲听着，想起儿子昨天说的折扣率几乎翻倍。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奥利维亚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

    如果亚历克斯错了呢？如果贝尔斯登真的出事呢？这个家里有两个不到半岁的婴儿，有每月高昂的房贷，有所有积蓄都在基金里的莉兹...

    「莉兹，」陈美玲轻声问，「你们...还好吗？」

    莉兹擡起头，笑容有些勉强：「还好。亚历克斯很有信心。

    "」

    但陈美玲看见，她的手指在颤抖。

    书房里，亚历克斯的声音还在继续：「....重申我们的观点：贝尔斯登被严重低估。当前股价78美元，我们认为合理价值在120美元以上。基金将继续持有并择机加仓...」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後，亚历克斯走出书房，脸色疲惫但眼神发亮。

    「美玲，」他说，「谢谢你帮忙。对了，小辰还在做空吗？」

    陈美玲点头。

    亚历克斯叹气：「可惜了。这样吧，我给你看个数据。」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彭博终端页面...他家里装了付费终端，年费三万美元。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复杂的曲线。

    「这是CDS的利差，」他指着一条飙升的线，「你看，贝尔斯登的五年期CDS

    利差现在是....520个基点。意味着市场认为贝尔斯登五年内违约的概率很高。」

    陈美玲不懂CDS，但她听儿子提过这个指标。

    「这难道不是坏事吗？」她问。

    「恰恰相反，」亚历克斯微笑，「这说明市场过度恐慌了。当所有人都觉得要违约时，往往不会违约。CDS利差是反向指标...利差越高，安全边际越大。」

    他调出另一张图：「你看雷曼兄弟的CDS利差，才380基点。美林，310。这说明什麽？说明市场对贝尔斯登的恐惧是不理性的，是过度的。而这种过度恐惧，创造了买入机会。」

    他说得有理有据，图表专业，语气自信。

    但陈美玲想起儿子的话：「当一个人需要用复杂的数据证明自己没错时，通常已经错了。」

    她没说出来，只是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的解释。」

    离开米勒家时，莉兹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美玲，如果...如果你们家真的在做空，能不能...别告诉亚历克斯具体的仓位？他会很受打击。」

    陈美玲握了握她的手：「我不会说的。」

    回家的路上，她给陆辰发了条简讯：「亚历克斯很自信，说CDS利差高是买入机会。」

    很快回覆：「妈，CDS利差是保险的价格。如果火灾保险费暴涨，是买房子的时候，还是卖房子的时候？」

    陈美玲看着这条简讯，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1月30日，周三。

    陆辰打开交易软体时，贝尔斯登股价已经阴跌至78.20美元。

    他的期权持仓：

    BSC080330P50：10000手平均成本：8.00美元当前市价：7.30美元当前市值：730万美元浮亏：70万美元。

    从最高浮亏450万，到现在的70万。再跌一点，就浮盈了。

    股价从88美元跌到78美元，跌幅11.4%。但对於那些在80美元以上追高的人来说，已经套牢10%以上。

    陆辰调出期权链。3月底到期，行权价50美元的看跌期权，成交量在放大。有人在和他做同样的事...赌贝尔斯登在三月前崩盘。

    是谁？巴克莱的交易员？黑集资本？高盛的交易员？还是其他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不重要。重要的是，共识正在形成：贝尔斯登有问题，大问题。

    他关掉软体，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一份简短的备忘录。标题是：【贝尔斯登流动性危机的触发点预测】。

    「...基於以下三个指标：商业票据市场利率持续上升，回购抵押品折扣率提高，CDS利差突破500基点...我预测，贝尔斯登将在未来4—6周内面临重大流动性压力。最早可能在2月底，最迟不超过3月中旬...」

    他停顿了一下，在文档末尾加上一句：「这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是什麽时候发生的问题。而当发生时，下跌速度会远超市场预期。」

    保存，加密，备份。

    「人类最强大的能力不是预见未来，而是欺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