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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没亮,硬柱就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的邮电所。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就接了。

    “钱处长,我是赵硬柱。”

    “你留的话我收到了。讲。”

    硬柱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一遍:王建设住院,林场被人嘴上说了一句就代管了,承包材料也扣在资源科,可那代管令连个红头文件都没有。今天省厅调研组要到林口,陪同的人里还有周海龙的堂弟,周海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承包评审这条线,归我们处管。”钱广义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情况属实,程序上公不公平,我能过问。但我不能替调研组做判断,只能保证他们看到的是事实,不受干扰。”

    “还有一件。”

    “您说。”

    “今天,你自己别往前凑。”

    硬柱一愣。

    “你是互助组的头,又是想承包的铁牛的堂哥,你一露面,周海成就能拿利益关联说事,你们的材料人家看都不会看。让马乡长出面,让陈兴发守着账本。你就站后边,今天什么话都别说。”

    “……是。”

    “挂了。”

    嘟——嘟——嘟——

    硬柱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旁边的老周小声嘀咕:“……三分二毛。”

    硬柱摸出五毛钱拍在台面上,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上午八点,一辆挂着省牌的桑塔纳开进了林口镇。

    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调研组组长老宋,五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后面跟着个瘦高的张副科长,不怎么说话。最后是个年轻的记录员。

    周海成第一个迎了上去。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宋组长,靠山林场是我们县的重点林区,最近做了些整顿工作,我建议先去林场——”

    马乡长站在后面接了一句:“宋组长,这次调研的主题是互助组模式。点在靠山屯,新厂也在那边。”

    老宋看了看手里的行程表:“先去互助组。”

    周海成的笑容没变,眼角却跳了一下。

    硬柱站在马乡长背后,既没往前凑,也没伸手去握。

    屯口,秀兰绣的那面红旗正挂在新厂工地的杆子上,风一吹,上面的黄字格外显眼。

    调研组先看了新厂。五口灶已经砌好了四口,地基打得整整齐齐。周弘毅正在工地上干活,手上还沾着灰,老宋问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地答什么,一句虚话没有。

    接着是看互助组的账本。秀兰把八本账全都摊开。年轻的记录员随便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张副科长却接了过去,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他看了足有十几分钟。

    他中间问了三个问题。先是问山货的收购价怎么定的,然后问分红比例是谁决定的,最后问账目有没有找外人审过。秀兰对答如流,每笔账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副科长合上账本,对老宋说了一句:

    “这个账,比有些县级单位的都规范。”

    周海成站在一旁,笑容依旧。但硬柱看见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金属扣上摩挲了好几下。

    中午,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周海成开始发难了。

    他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林场:“宋组长,我们场长王建设生病住院了,林场日常管理一时间没人管。所以县林业局就派了资源科先代管着,主要是为了确保国有资产的安全。”

    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后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另外,有个叫铁牛的护林员提出承包申请。我们做了资质审查——”

    文件被推到老宋面前。硬柱从斜对面看到了标题:靠山林场承包资质审查报告。

    “这个护林员资历太浅,也没干过经营,他那个承包方案根本不靠谱。我们建议先缓缓,让林业局先管着过渡一下。”

    铁牛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筷子攥得指节发白。硬柱在桌子底下伸手按住了他的膝盖。

    老宋翻了两页报告,没表态,随手把报告放在了桌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

    进来的是韩成业。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堆着笑。

    “宋组长,我是靠山屯大队书记韩成业。互助组挂在我们屯的名下,今天我该来见个面。”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互助组这两年确实干了点事,这点我承认。但说到底,还是我们大队的底子好。没有大队这些年打下的基础,互助组也搞不起来。”

    屋里顿时安静了半秒。

    老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人不在行程里,自己跑来邀功,实在不好看。

    张副科长更直接,他低头继续吃饭,连筷子都没停一下。

    韩成业脸上的笑,就那么挂着,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饭后,一行人上车去林场。硬柱在停车场拦了一下张副科长。

    “张科长,耽误您两分钟。”

    他先递上了一份乡政府盖了章的集体担保文件。

    “张科长,周局长说铁牛没担保,但这份文件我们昨天就办好了,有乡政府的章,有互助组的集体担保,还请了王场长当技术顾问。可这些,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

    说完,硬柱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周局长说林业局代管林场,但那个代管令就是他口头一句话,没红头文件,也没局长签字。张科长,这种口头安排,能算暂缓承包的依据吗?”

    最后,他提了个请求。

    “王场长在靠山林场干了二十八年,他那些管护台账,巡山记录,林木清查册,全都在场部办公室。那些东西比任何报告都真,请您一定抽空看一看。”

    张副科长接过文件,没有说话。

    但他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会看的。”他只说了三个字。

    到了林场,周海成全程陪着,每到一个地方都抢着介绍,把资源科代管以来的工作说得头头是道,那架势就好像这林场一直归他管一样。

    场部门口那桶红漆的痕迹被石灰盖了一层,“卖场贼”三个字看不清了,但墙皮上凹凸的痕迹还在。老宋路过时多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硬柱全程没开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张副科长。

    张副科长没有跟着大部队走,他在场部办公室里多待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蓝皮本子——硬柱一眼就认出,那是王建设二十八年的管护台账。

    他翻着本子走到周海成身边,声音不大:

    “周局长,王场长这本台账,资源科接手之后,做过交接清点没有?”

    周海成愣了一下。“这个……还在整理。”

    “二十八年的台账,接管快一周了,还没清点?”

    张副科长的声音很平,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周海成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解释:“主要是场长住院住得急,东西没来得及移交——”

    “那就是说,现在场部的档案乱七八糟,没人管。”张副科长合上本子,“这一点,我会如实记录。”

    周海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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