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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口镇乡政府。硬柱把摩托停在院子里，后座跳下来的是陈兴发。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三层小楼。
马乡长办公室。
“这么早。陈兴发也来啦。“
“马乡长，王场长的事，你听说了吗。他有点材料要给你。”
“老王被气到住院，我听说了。坐下说。”马乡长给二人倒上茶，接过硬柱的材料。
马乡长把方案翻了两页，合上。
“硬柱，我不瞒你。县林业局也给我电话了，现在林场是局里直接代管。这时候让我给铁牛盖章做集体担保，等于乡里跟县局对上了。铁牛一个护林员，背后就你一个赵硬柱。”
“马乡长，铁牛背后不是我一个人。“
“那是几个?“
“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马乡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陈兴发。陈兴发只点了下头，没说话。
与此同时，林口镇周边的屯子不显山不露水，靠山吃饭的各家各户都起了动静。
午饭过后，乡政府门口。
硬柱和陈兴发已经在院墙下站了十来分钟。
一大群人坐着拖拉机，牛车赶往乡政府。范万龙领头，大概来了二三十号人。
马乡长端着茶杯站在窗前，茶端到一半，停住了。
硬柱带三个代表进屋：老赵头、老孙头、刘德才。陈兴发跟在最后，把那份查好的代管令复印件一并压在桌上。范万龙不进屋，带着剩下十一个人，就在院子里站着——没横幅、没口号，就是站着。
桌上四样东西：互助组八本账本、林场十三个老职工红手印联名信、铁牛的承包方案，加上陈兴发刚摸回来的那份代管令复印件。
马乡长一页一页翻账本，翻得很慢。又看联名信——十三个手印，深得深，浅的浅，有几个明显手抖着按的，那是上了年纪的老弟兄。翻到代管令复印件，他抬了下眼皮，没出声。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那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老把式那只黑大拇指，还露在棉袄袖子外头。
马乡长沉默了很久，像对自己说：“铁牛我看着长起来的。老赵头我认了二十年。老孙头那条腿怎么没得，我心里有数。“
“我帮的是靠山屯的老百姓，不是你赵硬柱个人。明天省厅来人，别给我捅娄子。“
老赵头站在一旁，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出了乡政府，铁牛——这时候才从林场赶过来——接过盖了章的文件，手在抖。院子里那十一个人，看他们出来，没欢呼。刘德才只问了一句：“成了?“
“成了。“
人散了。来的时候一串，走的时候三三两两。没人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们只是来站了站。
可就是这一站，把韩成业那句“你没有根“——踩在了地上。
夜里，硬柱去了一趟卫生院。
王建设精神好了些，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青灰。硬柱把集体担保的事说了一遍，王建设点点头，又示意他坐近。
“硬柱，我跟你说个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周海成为啥非要拿林场承包权?不光是木头。“
硬柱没接话。
“北坡那片地，七八年前省地质队划过一次矿脉勘探线。那会儿县里没钱，搁下了。档案在林业局老库房，知道的人不多。周海成调过去之后翻过那批老档案——他比谁都清楚，那片坡底下有什么。“
王建设咳了两声，缓了缓。
“木头是面子，矿是里子。他要的不是这林子的树，是这林子的地。“
他抓住硬柱手腕。
“这话我只跟你一人说。明天省厅来人，你先别提——时机不到，提了打草惊蛇。先把承包拿下来。拿到承包权，地就是铁牛的。地是铁牛的，底下有啥，周海成够不着。“
硬柱点头:“我明白。“
王建设闭上眼:“硬柱……把这林子守好。“
出病房时走廊灯管嗡嗡响。硬柱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矿脉——前世他没听过这条线，也许前世王建设没来得及说。
这辈子不一样了。
回到家快十点。
秀兰坐在灯下缝一面旗，红底黄字，“靠山屯猎户互助组“，一针一针绣上去。陈兴发把从县城摸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放在桌上：“柱哥，姓张的副科长跟周海成是东北林大校友，但私交不深。这人认数据、认台账，老派做事。“
范万龙补一句：“今儿下午那十四个人，我一路送他们回屯，各家都交代到了。要是明儿有人上门搞事，咱屯口第一时间有人递话。“
硬柱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牌：集体担保到手、账本齐全、代管令无红头文件——一个缺口，张副科长认数据——一个机会。
只有一件事悬着——白天给省厅钱广义留的话，一整天，没有回音。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端了一碗姜汤放在硬柱面前，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跟昨晚攥着佛珠劝他别碰林场不一样——这碗姜汤就是她的态度。
秀兰咬断最后一根线，把旗子抖开对着灯光看。红布上的黄字在灯火里一跳一跳，像活的。
“行了。“
硬柱看了眼窗外。月亮很亮，明天是个晴天。
十一点，屯子里安静得出奇，连狗都没叫。
硬柱正要吹灯，院外土路上响起一阵摩托声——不是一辆，是两辆，由远及近，从西边县城方向压过来，停在屯口。
秀兰把灯芯压低了半寸。
陈兴发起身贴到窗边看了两眼，回过头，脸色沉下来。
“柱哥，派出所的车。还有一辆……是县林业局的北京吉普。“
硬柱没动。
“来几个人?“
“五个。手里拿着东西。“
外头有人用力敲西厢房老赵头家的门——**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很急。
紧接着，公鸭嗓吼了一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县林业局联合派出所办案！老赵！老孙！马福才！开门——配合调查互助组伪造担保签名、非法聚众干扰林业代管！凡今天在乡政府按过手印、在场外站过的，一个不落，连夜到乡派出所做笔录！“
秀兰手里的针，“啪“地掉在炕桌上。
范万龙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在猎刀上。陈兴发死死摁住他手背：“别动。今夜要是有一个人出刀，咱四十二个手印，连带明天省厅那步棋，全完。“
硬柱站起身，没慌，把窗帘合上半幅，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还没凉的姜汤。
他忽然明白——
下午那枚章砸下去的时候，周海成那头，也已经有一枚章砸下去了。
今夜，靠山屯不会再有人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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