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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上的火把跳了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那个人没往下说。
沈昭宁站在那儿,等着。
但那个人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那种让人发毛的怜悯。
“我爹的什么?”她问。
那个人没答,看向皇上。
皇上站在火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皇上,”那个人说,“您告诉她?”
皇上没说话。
那个人等了等,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了。
“那个人,叫沈明璋。”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明璋。
她听过这个名字。
她爹书房里有一幅画像,挂了十几年,谁都不让碰。她小时候问过她爹,那是谁。她爹说,是一个故人。
后来她大了,偶尔听老仆提起过,说她爹有个堂兄,年轻的时候很出息,当过太子伴读,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
她问老仆,怎么没的?
老仆摇头,说不知道。只听说那年出了事,人就不见了。府里不让提,谁提谁挨打。
原来那个人,叫沈明璋。
原来那个人,没死。
原来那个人——就是她爹查了十八年的人。
“他在哪儿?”她听见自己问。
那个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喝了十八年的黄连。
“姑娘,”他说,“你猜猜,我为什么在这儿?”
沈昭宁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被锁在地下十八年。
十八年前,端王“死”的那天晚上。
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开口,“你本来要死?”
那个人点了点头。
“对。本来要死的是我。”
他靠在椅背上,铁链哗啦啦响。
“那天晚上,沈明璋来找我。他说,皇上要杀你,你快走。我说,皇上为什么要杀我?他说,因为你挡了道。”
他顿了顿。
“我信了。”
皇上站在那儿,脸色沉得吓人。
“然后呢?”沈昭宁问。
“然后他把我带到这儿,”那个人说,“说这儿安全,让我等着,他去跟皇上解释。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半年,一年,两年。”
他笑着,笑得浑身发抖。
“等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去解释了。他是去死了。”
沈昭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去死?”
“对,”那个人说,“他让我‘死’了,他自己也得‘死’。不然怎么瞒得住?”
他看着她。
“姑娘,你知道那天晚上,城外‘死’的是谁吗?”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你?”
“不是我,”那个人说,“是另一个人。一个替死鬼。穿着我的衣裳,戴着我的玉佩,骑着我那匹马。埋在山里的那具尸首,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他顿了顿。
“但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太后以为是我、天下人都以为是我……”
他看着皇上。
“包括您。”
皇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朕查了十八年,”他开口,声音很哑,“查到的都是他在北戎。”
“对,”那个人说,“因为沈明璋去了北戎。他顶着我的名头,去了北戎。那些年往北戎送的人,是他经手的。那些银子,是他赚的。那些事,是他干的。”
他笑着。
“皇上,您查了十八年,查的其实是他。”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明璋。
她的堂伯。
她爹的堂兄。
那个从她爹书房画像上消失了的人——不,不是消失,是换了个身份,活成了另一个人。
他顶着端王的名头,在北戎活了十八年。
他教会了北戎人汉字、算账、管事——还有怎么对付大周。
三年前那几个人,用的是北戎的银子。
那个禁军,嘴里藏的毒,是北戎的毒。
他现在回来了。
就在京城。
就在——
“他在哪儿?”她问。
那个人看着她,没答。
皇上忽然开口。
“在月华殿。”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
皇上的脸在火光里阴晴不定。
“皇后是他的什么人?”他问那个人。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终于问这个了,”他说,“我还以为您一辈子都不会问。”
他顿了顿。
“皇后是他的人。一直都是。”
皇上的眼神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人说,“皇后入宫之前,就认识他。皇后入宫,是他安排的。皇后这些年做的事,也是他让做的。”
他看着皇上,目光里带着点怜悯。
“皇上,您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您的人。”
皇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又笑了。
“行了,”他说,“你们想问的都问了,该听的都听了。现在该我问你们了。”
他看着皇上。
“皇上,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皇上没说话。
那个人等着。
等了很久。
皇上开口,声音很平。
“你在这儿待了十八年。外头的事,你不知道。外头的人,你不认得。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朕处置你做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八年,”他说,“我等了十八年,就等来这句话。”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皇上,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皇上,”他说,“您知道沈明璋为什么留着我吗?”
皇上的眼神动了动。
“为什么?”
“因为他要一个活口,”那个人说,“一个能证明他‘死了’的活口。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他可以把人带出来,告诉天下人——端王没死,端王被皇上关了十八年。到时候,您怎么解释?”
他顿了顿。
“他现在回来了,就是要用我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要带你去哪儿?”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答话。
石室里的火把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
黑暗涌进来。
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底,从每一道石缝里涌进来。浓得化不开的黑,冷得像冰窖里的水,一点一点把人淹没。
黑暗中,只能听见铁链轻微的响动,和那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睡了十八年刚刚醒来的人。
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姑娘,你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人回答。
外头,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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