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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陈平在院中打了一遍《崩石劲》,十二式收完,站在原地,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拳打完了,还是没散。
院门响了。
他抬起头,听见胡钱在外头压低声音:“陈小友,起了没?”
“起了。”
陈平擦了擦汗水,开门。
胡钱站在晨雾里,没有往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扫了陈平一眼,低声道:“跟我走一趟。”
没有解释去哪,也没有解释为什么。
陈平取了惊夜,带上院门,跟上去。
青口镇的清晨照旧热闹,摊贩的叫卖声,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孩童跑过青石板路的脚步声。
但陈平走了没多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街角多了几个闲散汉子,衣着寻常,站的位置却很有讲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条街的视野切得干干净净。
青衣社的暗桩。
平时也有,但今天的密度是平时的两倍不止。
胡钱带着他七拐八拐,走进了集市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停下。
门从里头开的。
陈平跟着胡钱进去,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屋子不大,但人不少。
五个管事分散坐着,胭脂虎靠着左侧的柱子,鬼手张叉着腿坐在右侧靠墙的位置,光着上膀子。
卢柏、方骁、丁洵站在右侧,其余红花棍散布在屋子各处,靠墙的靠墙,坐着的坐着,没有人说话。
陈平扫了一遍,把所有人的位置记在心里。
卢柏站在右侧靠窗的位置,看见陈平进来,冲他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一个位置。
陈平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屋子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是暴雨前的天色,闷,沉,动都不想动。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李缘走出来。
他右手垂着,脸色比平时沉了三分,眼底是一种陈平从未见过的疲态。
他站定,扫了一眼屋内所有人,沉默了片刻。
开口。
“常山这辈子,明劲到头了。”
屋子里彻底静了。
卢柏站在陈平身旁,陈平余光看见他放在腿侧的手,五根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但一个字都没有出声。
胭脂虎靠着柱子,眉眼含煞,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做的。”
鬼手张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响声。
“他娘的!”
破锣嗓子在屋内炸开,他两只布满老茧和刀疤的手攥成拳,“常山跟了咱们多少年!谁这么大的胆子,老子非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没有人制止他。
这种气,屋内每个人都有,只是堵在喉咙里没处出。
鬼手张骂了两句,呼哧呼哧喘着,重新叉腿坐下。
“白帮,还是大河帮。”
李缘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从屋内走到正中央,开口道:“昨晚常山秘密突破,被人偷袭,对方一共七人,全部蒙面。”
他停顿了一下。
“五个暗劲。”
屋内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个化劲。”
死寂。
两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没有声音,但水面在颤。
方骁猛地抬起头,声音有些失控:“两个化劲?就为了针对一个即将突破暗劲的明劲?”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
这不是仇杀,不是意气之争,这是不想青衣社再出现一个能横压所有红花棍的暗劲高手。
胭脂虎的手指在柱子上缓缓收紧,抠进了木头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李缘继续道:“昨晚偷袭的那七人里,其中一个化劲,招式眼熟。”
他抬起眼:“是阎海。”
白帮帮主。
胭脂虎冷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白帮和大河帮他们联手了?”
李缘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片刻后,他开口:“若只是白帮大河帮联手,这事反而好解决。”
他声音微顿。
“但昨晚另一个化劲,我不认识,招式不是白帮的路数,也不是大河帮的,我在他手里只走过数十个回合。”
他说到这里,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后怕:“若不是香主出手......”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后半句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屋子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重,压在每个人肩上,喘不过气。
胭脂虎眉头猛地一皱,惊悚的念头升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背后有人在推?”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再次开了。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陈平抬起头。
来人年约四十出头,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面容普通,站在人群里不起眼,但他一走出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他在屋子正中央站定,看了李缘一眼。
李缘退后半步,垂手候着。
吕程扫了一眼屋内所有人,开口,声音平静:
“是宗派的人。”
五个字落下来,屋内彻底没有了声音。
吕程没有解释,也没有停顿,继续道:“他蒙面而行,多半是私人情谊,不是宗派的意思。”
他转向黄牙:“白帮在青口镇和周边的暗桩,今晚全部清了。”
黄牙点头,银签在指间停住了。
吕程转向胡钱:“青口镇出的货,从今天起一石不往下游走,去找钱知府,把府城粮食转运这条线谈下来,那个人情用了,走陆路。”
胡钱正色道:“明白。”
“白帮卡口收的是过路钱,”吕程声音平静,“过路的货少了,他们自己会急。”
他最后看向屋内所有红花棍,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不快,也不慢:“你们老实待在青口镇,无事不要出镇,若是碰上白帮的红花棍在外游荡,有把握瞬杀的,杀了,没有把握的,回来报我。”
他停顿了一下。
“常山的事,我记着。”
这句话说完,屋内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胡钱率先起身,带着众人陆续往外走,脚步声由密到疏,渐渐消散在院子里。
“陈平,胭脂虎,留一下。”
吕程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脚步声。
卢柏在陈平身旁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陈平的肩,然后走了。
院门在众人身后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陈平、胭脂虎和吕程三人。
胭脂虎还靠着那根柱子,没有动,手指从木头上松开,指甲里嵌着浅浅的木屑。
吕程站在原地,看着陈平,没有开口。
陈平站得很直,没有低头,也没有说话。
屋外,青口镇的市声透过薄薄的木墙隐隐传进来,热闹,嘈杂,像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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