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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贫民区万籁俱寂。破屋之内,孤灯如豆,映得陈凡面容沉静如水。白日里捡来的废弃草药与锈铁残料整齐摆在桌上,青囊残卷与残缺古骨压在一角,不发光、不溢威,却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少年全部心神。
身怀异宝,便是原罪。这句话早已刻入陈凡骨髓。
青风阁在明处抢夺完整传承、重宝利器,声势滔天,引得全城侧目。而他只在暗处,捡人所弃、修人所不修、悟人所不悟。越是无人关注,他便越安全;越是残破卑微,他便越能沉心扎根。
今夜,他不炼丹、不铸器,只做两件事——
辨药残性,刻铁残纹。
陈凡先伸手拿起那包废弃草药,指尖轻轻拨开旧布。干枯、折断、霉变、失形的凡药散落在桌面上,在旁人看来已是彻底无用,可在他眼中,每一株都藏着药道最真实的教训。
他早已将《草木浅释》背得滚瓜烂熟,又借残缺古骨读懂了青囊残卷上“药”字古纹的真意。凡药养身,灵药淬劲;凡药调和,灵药破障。道理相通,只是层次之差。
他拿起一截干枯发黄的甘草,断面粗糙,灵气早已散尽,连凡药最基本的补气之效都所剩无几。
陈凡指尖微捻,闭目凝神。
心神之中,甘草的形态、纹理、气味、药性一一浮现。
鲜甘草——水分足,性缓和,宜调和诸药。
干甘草——水分失,性内敛,宜固本培元。
枯甘草——气散尽,性偏枯,宜引气导脉。
寻常医者只分可用与不可用,他却要从废弃之中,悟出药性变化的极致。知其枯,方知其生;知其散,方知其聚;知其废,方知其全。
他又拿起半片折断的当归,断面发黑,血气已失。
当归主活血补血,完整之时,性温行血;折断之后,药性外泄,反而带一丝微寒。
一温一寒,一聚一散。
陈凡默默记在心中。
残卷上古药图谱没有文字、没有名称、没有用法,可他不怕。他要先把凡药的生、老、枯、败、寒、热、温、凉全部吃透,将来再面对残缺灵药,自然能触类旁通,以理推形,以性推用。
这不是捷径,却是唯一能走到底的路。
青风阁抢来完整丹方、完整药谱,只会死记硬背,照本宣科。他们炼出来的丹,是别人的丹;他们修的道,是别人的道。一旦丹方残缺,他们便束手无策。
而陈凡从根上悟起,从废中练起。
他日就算给他一片残缺药渣,他也能推全株、推药性、推配伍、推炼法。
这,才是真正的药道。
半个时辰过去,陈凡将所有废弃草药分拣完毕,每一味的残性、失气、变温、转寒,都深深烙在心底。他没有急于尝试熬药,只是将这些废弃草药重新包好,放在桌边。
药道先识、再懂、再制、再炼。
一步不乱,一步不错。
接下来,便是炼宝之路的真正第一步——
刻纹。
青囊残卷上只有几道残缺器纹,模糊、断续、不成形。没有完整图谱,没有口诀心法,没有灵材指引。可对陈凡而言,这不是缺憾,而是自由。
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锈铁残料,质地粗糙,布满暗红锈迹,连凡铁都算不上,只是炉渣废料。
陈凡指尖抚过冰冷铁面,心中浮现白日在铁匠铺所见的一切。
烧铁、锤打、定型、淬火。
凡器锻造,四步为本。
而修士炼宝,多一步——刻纹。
纹为宝之骨,意为宝之魂。
无纹,只是凡铁;
有纹,方可成器。
残卷上那道最简单的残缺器纹,在他心神之中缓缓展开。似弯非弯,似断非断,三折一曲,首尾不连,形如残风,又如弱脉。
陈凡闭上眼,心神沉入古骨与残卷之间的微弱共鸣。
古骨不增力、不助威,只引动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意,让他对那道残纹的理解更深一分。
他没有刻刀,没有灵笔,没有灵力加持。
他只有指尖,与一颗坚如玄铁的心。
陈凡指尖轻轻按在锈铁表面,没有用力,没有发光,只是以心神为笔,以意念为锋,一点一点,在锈铁之上描摹那道残缺器纹。
一折。
一曲。
一断。
一连。
动作极慢,极稳,极静。
屋外风声微响,犬吠远传,他却如石化一般,纹丝不动。
隐忍,不是不动,而是每一动都必有深意;
沉默,不是无知,而是每一念都已深思。
刻纹不在形,而在意;不在表,而在神。
青风阁得到完整器纹,必定追求形态丝毫不差,一笔一画严格复刻,以为越像越强。他们不懂,宝纹真正的精髓,不是模仿,而是共鸣——与材共鸣,与心共鸣,与道共鸣。
陈凡不追求形像,只追求意合。
他刻的不是青囊真人的纹,而是自己心中的纹。
时间一点点流逝,孤灯灯花轻爆。
不知过了多久,陈凡缓缓收回指尖,睁开双眼。
锈铁残料之上,没有灵光,没有宝辉,没有任何异常。表面依旧粗糙锈迹斑斑,只有一道极淡极浅的指痕,弯弯曲曲,如同孩童随意涂鸦,连完整纹路都算不上。
若是旁人见了,只会嗤笑一声,当成废物。
可陈凡眸中,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成了。
不是宝器成,而是心纹成。
他以凡铁废料为基,以心神意念为引,第一次将残卷器纹刻入了器物之中。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灵气冲天,只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弱联系——
他与这块废铁,有了一丝心神牵绊。
器认主,先认心。
这便是炼宝最根本的起点。
青风阁就算炼出下品宝器,也只是以力驭器;而他陈凡,将来炼出的,是以心御器、以道合器。高下之别,云泥之分。
陈凡拿起那块刻了残纹的锈铁,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传来,内里却仿佛藏着一丝极淡、极静的韵律。
他没有欣喜若狂,只是轻轻点头,将锈铁放在一旁。
一步踏出,便不再回头;一步做成,便再进一层。
药道已辨残性,宝道已刻残纹。
就在陈凡准备闭目调息、沉淀今夜所得之时,屋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灵力碰撞声,伴随着短促的惨叫与喝骂,转瞬即逝。
声音来自城西方向。
陈凡瞬间敛去所有气息,呼吸静止,整个人与破屋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他的五感因青囊残卷修行早已远超常人,虽隔甚远,却仍能捕捉到零星气息——
是青风阁的灵力波动。
冷厉、霸道、不留余地。
片刻后,两道压低的对话声随风飘来。
“……城西那户人家,藏了半块完整古玉,据说能温养神魂,刚才已经拿下了。”
“敢藏着不给,真是找死。阁主说了,云水城境内,但凡上古遗物,完整之物,全都要归青风阁。”
“听说那古玉还有残缺碎片,散落各处,阁主懒得找,说残缺无用,只收完整。”
“残缺之物本来就是垃圾,只有完整传承、完整宝物,才能助我们突破境界。”
脚步声渐远,气息消散。
破屋内,陈凡依旧静坐如初,眸中不起半点波澜。
完整古玉,温养神魂。
又是一桩旁人眼中的天大机缘。
若是普通少年,听到青风阁不屑于寻找残缺碎片,必定心中狂喜,连夜冲去城西搜寻,妄图捡漏一步登天。
可陈凡不会。
他比谁都清醒。
第一,贸然外出,必遭横祸。青风阁高手遍布,一旦被撞见,不问缘由,直接斩杀。他如今修为低微,连反抗资格都没有。
第二,残缺古玉碎片,就算捡到,对现在的他而言,也是祸非福。宝物过强,自身太弱,怀璧其罪,只会引火烧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道,从来不是捡一块残缺古玉就能速成的。
他的道,在认字里,在读书里,在识药里,在刻纹里,在日复一日的隐忍与沉淀里。
外力再强,终是外物。
自身再弱,终是根本。
青风阁弃残缺,取完整;弃根基,取速成;弃自修,取外力。
他们走得越快,摔得越惨;拿得越多,死得越快。
陈凡缓缓闭上眼,将外界一切喧嚣隔绝于心门之外。
他不需要完整古玉,不需要温养神魂的宝物。
他以万卷书养神,以万千理淬魂,以坚忍志定心。
这,才是永不丢失、永不被抢、永不磨灭的至宝。
夜色更深,寒气渐重。
陈凡重新盘膝而坐,将青囊残卷、残缺古骨、刻纹锈铁、废弃草药,一一置于身侧。
他不运转内劲,不强行修炼,只做一件事——
贯通。
把今日识药之理,与残卷药纹贯通;
把今日刻纹之法,与残卷器纹贯通;
把凡药之性,与灵药之道贯通;
把凡铁之理,与宝器之道贯通。
广读天下书,不是为了记书;
识尽天下草,不是为了记草;
刻尽天下残纹,不是为了记纹。
而是为了——触类旁通,真正悟道。
书是桥,药是路,铁是砖,残是门。
他站在门后,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大道。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一丝微白,黎明将至。
陈凡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平静,却比昨夜更深、更稳、更沉。
一夜成果,不显于外,只积于内。
废弃草药,辨尽残性,药道根基再厚一分;
锈铁残料,刻下残纹,宝道起步再稳一步;
心神意念,贯通凡与灵,道心再坚一层。
他没有惊天修为,没有耀眼宝物,没有显赫身份。
他依旧是贫民区里,那个最不起眼、最沉默寡言的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凡药已难不倒他,
凡器已难不住他,
残卷已渐渐为他所用,
古骨已渐渐与他同心。
青风阁在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不知危局已至;
陈凡在暗,潜龙在渊,沉心扎根,只待一飞冲天之时。
清晨第一缕微光,从破屋缝隙照入,落在桌面上。
照亮了那包不起眼的废弃草药,
照亮了那块刻着浅痕的锈铁残料,
照亮了青囊残卷与残缺古骨,
也照亮了少年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陈凡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内劲自然流转,气血通畅,神清气爽。
他将所有东西仔细收好,贴身藏好,不露半点痕迹。
今日依旧是寻常日子。
白日去杂货铺干活,沉默、低调、不惹眼;
间隙继续认字、读书、记药、悟理;
夜晚归来,再辨药、再刻纹、再沉淀、再贯通。
不冒头、不张扬、不结怨、不贪功。
青风阁抢遍全城完整宝物,
他捡遍全城废弃残物。
青风阁以为自己得到了天下,
却不知,真正的天下,
在陈凡心中,
在一字一理、一草一木、一残一缺、一步一行之间。
陈凡推开破旧木门,晨风吹来,带着市井清晨的烟火气。
天边朝阳初升,霞光微暖。
少年身形单薄,衣着破旧,迈步走入晨光之中。
残纹初刻,药气暗生。
隐忍在心,大道潜行。
前路虽远,步步坚实。
危机虽近,心定如磐。
终有一日,他会以一介凡修之身,
让所有轻视残缺、追逐完整之人明白——
残,不是无用。
残,是道之始。
弃,不是卑微。
弃,是路之基。
他自残中起,自废中立,自忍中成。
不依天,不依地,不依人,不依完整。
只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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