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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云水城的街巷便已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菜农、赶早的脚夫、沿街叫卖的小贩,脚步声、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城池从沉睡中唤醒。贫民区的破屋矮墙在晨光里显得愈发破旧,却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陈凡早已起身,没有半点慵懒懈怠。
昨夜残骨通文、初窥药器两道,他心境非但没有浮躁,反而沉得更深。身怀异宝已是原罪,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青风阁那般势力都在四处抢夺完整传承,他一个无依无靠的贫民少年,唯有隐忍、谨慎、步步为营,方能在这乱世修行之中活下去。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破屋,将青囊残卷与残缺古骨贴身藏好,又把昨夜反复摩挲记诵的几页草药残页叠整齐,塞进腰间破旧的布袋里。残卷与古骨从不轻易示人,哪怕是最信任的地方,他也只在深夜无人之时才敢取出一观。
今日他没有直接去杂货铺,而是绕路走向了城南的早市。
云水城早市鱼龙混杂,有正经商贩,也有走街串巷的散修与流民,摊位杂乱,货物参差不齐。寻常人只当这里是讨生活的地方,可在陈凡眼中,这里却是最适合他修行的宝地。
青风阁之人抢的是完整古物、正统传承、天材地宝;而他要的,是别人看不上的残页、弃药、废铁、碎料。人弃我取,以残补全,以凡推灵,这便是他的道。
早市一角,摆着几个草药摊。
摊主多是附近山村的药农,背着竹篓,将带着泥土湿气的草药一排排摆开,大多是凡俗常用的草药,价格低廉,供城内百姓治病疗伤之用。真正的灵药,早被各大势力搜刮殆尽,轮不到在这种地方售卖。
陈凡缓步走过去,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草药。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一个药农正拿着一株黄芪,向主顾介绍:“这位小哥,这黄芪好得很,补气固本,熬水喝最是养身子,价钱也便宜。”
主顾挑挑拣拣,随手丢下几枚铜钱,拿了两株便走。
药农摇头叹气,将散碎的铜钱收好,又整理起摊上的草药。那些品相不好、干枯折断、或是存放太久的药草,都被他随手拨到一边,堆成一小堆,显然是准备直接丢掉的废物。
旁人路过,连看都不会看那堆弃药一眼。
可陈凡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上面。
甘草、当归、苍术、柴胡……大多是他在《草木浅释》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凡药,只是要么干枯失性,要么断根残叶,要么药性混杂,在凡医眼中已经无用。
他不动声色,慢慢走到药摊前,声音平静无波:“老伯,你这堆不要的草药,能不能给我?”
药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凡一眼。眼前少年衣着破旧,身形单薄,一看就是贫民区的苦孩子,多半是想捡点没用的草药回去熬水充饥。他心中微微一软,摆了摆手:“拿去吧拿去吧,都是些没用的东西,留着也占地方。”
“多谢老伯。”
陈凡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没有半分卑微,也没有半分骄气。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堆废弃草药收拢起来,用一块破旧布片包好,拎在手中。
分量不重,可在他心中,却重逾千斤。
旁人弃之如敝履,他视之若珍宝。
这些凡药,便是他踏入药道的第一步。
离开草药摊,陈凡又走向早市另一侧的铁匠铺外围。
铁匠铺门口堆着一堆废铁残料,是锻造凡铁兵器时剩下的边角料、断钉、碎甲、残片,黑黝黝一堆,布满锈迹,连收破烂的都嫌麻烦。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炉火熊熊,热浪滚滚,铁匠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正打造一把寻常柴刀。
陈凡站在远处,静静观望。
他没有靠近炉火,也没有开口打扰,只是用眼睛看,用心记。
看铁匠如何选材,如何将粗铁烧红,如何抡锤敲打塑形,如何淬火定型,如何打磨开刃。一招一式,一火一锤,皆是凡器锻造的根本。
他怀中那几页残破铁匠杂记,此刻与眼前景象一一对应。
书上所言:材料为基,火候为魂,结构为骨,心意为神。
从前只觉是文字道理,如今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其中真意。
凡铁锻造尚且如此,修士炼宝又岂能例外?
宝器以灵材为基,以灵火为魂,以宝纹为骨,以心神为神。道理相通,本质如一。从凡铁推灵材,从凡火推灵火,从凡器推宝器,触类旁通,便可自成一法。
青风阁抢来完整器纹,只会依葫芦画瓢,死记硬背,永远困在前人窠臼之中。而他陈凡,从最基础的凡理悟起,从最根本的道理入手,根基只会比他们更厚、更稳、更不可撼动。
完整是牢笼,残缺是天地。
这句话,他不止在心中默念一遍两遍。
看了约莫半柱香功夫,陈凡将铁匠锻造的流程尽数记在心里,默不作声地走到那堆废铁旁,捡起几块形状还算规整的残铁与几枚锈迹斑斑的断钉。这些东西,同样是别人丢弃之物。
药有弃药,铁有废铁,人有弃人。
而他,便是要以弃物,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拎着一包废弃草药,一捧锈铁残料,陈凡这才转身,缓步走向杂货铺。
一路上,他心神沉静,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
左手是药,右手是铁。
药养身,铁成器。
身强方能载道,器利方能护道。
他脑中浮现出青囊残卷上那几幅残缺的灵药图谱,叶片扭曲,根茎奇异,没有文字注解,没有药性说明。可他并不焦急,凡药的药性他已烂熟于心,寒、热、温、凉、辛、甘、酸、苦、咸,凡药药性不过十种,万变不离其宗。
从凡药之性,推灵药之性;
从凡药配伍,推灵药调和;
从凡药炮制,推灵药提炼。
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至于炼宝,残卷上那几道残缺器纹,他也已记在心中。纹路扭曲,似断似连,没有完整图案,没有炼制顺序。可在他眼中,这反而比完整器纹更加珍贵。
没有固定章法,便不受章法束缚。
没有固定路径,便可走出自己的路径。
他要以凡铁废材试手,以凡俗炉火试温,先学会把一块废铁打成一根铁钉,再慢慢尝试将残卷古纹刻入铁中。不求一步炼成宝器,只求每一步都扎扎实实。
抵达杂货铺时,掌柜已经开门。
看到陈凡手中拎着的破布包与废铁,掌柜眉头微皱,有些不耐:“陈凡,你拿这些破烂干什么?赶紧放下干活,别整天弄些没用的东西。”
“是,掌柜。”
陈凡应声,将废弃草药与锈铁残料放在铺子角落不起眼的地方,不挡路,不显眼,然后拿起扫帚,安静地打扫起店铺。
他从不辩解,从不争执。
隐忍,不是懦弱,而是蓄力。
白日里,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搬货、扫地、整理杂物、招待客人,手脚麻利,沉默寡言。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悄悄拿出藏在怀中的草药残页,看上一眼,记上几字。
杂货铺人来人往,偶尔也有修士出入。
这些修士大多衣着光鲜,腰间挂着玉佩、兵器,身上灵力波动明显,谈起话来,三句不离宝物、功法、势力。陈凡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伙计。
临近中午,铺子里进来两个身着青色衣袍的修士。
胸口绣着一道淡青色风纹,正是青风阁弟子。
陈凡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低头整理货物,将自身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彻底融入了背景之中。
青风阁两人走到柜台前,语气傲慢,声音不小:“掌柜的,有没有上好的清茶?另外,跟你打听个事。”
掌柜连忙堆起笑脸:“有有有,两位客官稍等。不知想问什么事?但凡小的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其中一名青风阁弟子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得意与嚣张:“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日我们阁主,在城西古修遗迹里,又得到一件完整宝物——一枚聚灵佩,能自动汇聚灵气,修炼速度大增!”
另一人接口道:“不止如此,据说那遗迹里还有完整功法,只是被其他势力阻拦,没能全部拿到。不过也没关系,再过几日,我们青风阁必定能将整个遗迹拿下,到时候,云水城便是我们说了算!”
“那些散修与小势力,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跟我们青风阁抢东西,真是找死。昨日动手,废了三个不长眼的东西,没人再敢拦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大肆炫耀,气焰嚣张,丝毫不避讳旁人。
掌柜听得心惊胆战,连连点头附和,不敢有半点反驳。
铺子内其他客人,也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青风阁如今在云水城势如破竹,接连夺得完整宝物与传承,实力暴涨,手段狠辣,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没人敢轻易招惹。
陈凡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
聚灵佩,完整宝物,自动聚灵。
若是换做其他少年,听到这般重宝,心中必定嫉妒、眼红、躁动,甚至生出铤而走险的念头。可陈凡的心,却如寒潭深冰,没有半分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
青风阁抢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们抢的是宝物,不是道理;
拿的是传承,不是根基;
求的是速成,不是大道。
聚灵佩再厉害,也只是外力。
完整功法再强,也只是前人之路。
一旦失去宝物,失去功法,他们便一无是处。
而他陈凡,一字一字认字,一本一本读书,一味一味识药,一锤一锤炼铁。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刻在心里,融在骨中,谁也抢不走,谁也拿不去。
青风阁拥有的,是身外之物。
他陈凡拥有的,是自身之道。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两名青风阁弟子炫耀够了,喝了茶,丢下几枚铜钱,大摇大摆地离开杂货铺,临走前还故意散发出一丝灵力威压,吓得铺子里众人噤若寒蝉。
直到他们走远,铺子里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掌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低声叹道:“青风阁越来越霸道了,再这样下去,云水城就要不得安宁了……”
没人敢接话。
陈凡依旧沉默,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青风阁每多夺一件重宝,便离灭亡更近一步。而他,每多识一味药,每多懂一理,便离大道更近一步。
敌进我退,敌躁我静,敌夺我弃,敌浮我沉。
这便是凡修的生存之道。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陈凡结束了一天的活计,向掌柜告辞。
他拎起白日放在角落的废弃草药与锈铁残料,缓步走回贫民区的破屋。一路之上,他避开热闹街巷,专挑偏僻小路,谨慎小心,不惹眼,不生事。
回到破屋,关上破旧木门,插上木栓,陈凡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不是疲惫,而是心神彻底放松。
白日在人前,他必须时刻隐忍,时刻警惕,如履薄冰。只有在这间无人问津的破屋里,他才能真正做自己,安心修行,安心悟道。
他点亮那盏孤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狭小的屋子。
将废弃草药轻轻倒在破旧木桌上,陈凡蹲下身,一点点分拣。
干枯的甘草,折断的当归,发霉的苍术,碎叶的柴胡……每一味,他都仔细辨认,在心中对照《草木浅释》与青囊残卷上的文字道理。
凡药药性,在于调和。
废弃草药,并非彻底无用。
干枯者,药性内敛;
折断者,药性外散;
霉变者,药性混杂。
寻常医者弃之,可在陈凡眼中,这正是最好的试炼。
他要做的,不是直接用这些弃药治病修炼,而是从中体会药性变化,明白何为药失其性,何为药存其真。知其败,方能懂其成;知其废,方能悟其全。
分拣完草药,他又将那几块锈铁残料摆在桌上。
锈迹斑斑,质地粗糙,连凡铁都算不上。
可陈凡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锈铁,心中却在推演锻造之法。
先去锈,再淬火,再敲打,再定型。
凡器如此,宝器亦然。
他没有丹炉,没有灵火,没有灵材,没有刻刀。
可他有心,有脑,有意志。
他闭上眼睛,在心神世界之中,点燃炉火,烧红废铁,抡起铁锤,一锤一锤,敲打塑形。同时,他将青囊残卷上那一道最简单的残缺器纹,一点点刻入铁中。
没有声响,没有火光,没有灵光。
只有心神运转,只有道理推演。
药道,从弃药开始。
宝道,从废铁起步。
灯光摇曳,映着少年沉静的侧脸。
屋外夜色深沉,云水城暗流涌动,青风阁气焰滔天,四处征伐,抢夺完整宝物,妄图以外力一飞冲天。
而屋内,少年不骄不躁,不怨不怒。
捡人所弃,修人所不修,悟人所不悟。
身怀残卷,手握残骨,识废弃草药,炼残破废铁。
他的路,慢如蜗牛,稳如泰山。
青风阁抢来的是一时之利,陈凡埋下的是万世之基。
不知过了多久,陈凡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没有锋芒毕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将分拣好的废弃草药重新包好,将锈铁残料放在枕边,又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青囊残卷与残缺古骨。
残骨微凉,残卷古朴,与他心跳同频。
今日,他识尽废弃凡药药性,明辨凡铁锻造根本。
药道,正式入门。
宝道,刚刚起步。
前路依旧黑暗,危机依旧四伏。
青风阁的阴影,如同乌云,笼罩在云水城上空,也笼罩在他头顶。
可陈凡丝毫不怕。
他早已下定决心。
世人求全,我独守残;
世人求快,我独求稳;
世人求外,我独求内。
以凡书为基,以残卷为引,以古骨为助,以心志为道。
从废弃草药中,悟出灵药真谛;
从残破废铁中,炼出无上宝器。
终有一日,他会让所有人明白。
真正的大道,从来不在完整传承里,不在天授宝物中。
而在一字一句、一草一木、一锤一炼、一步一行之间。
陈凡盘膝坐下,不再多想,闭目调息,内劲自然流转,气血缓缓调和。
孤灯一盏,破屋一间,少年一人。
市井识药,残铁初炼。
隐忍在心,大道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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