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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狼主皮袍的碎片,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落在地上,沾满了泥泞与血污。萧尘的目光从耶律青那张死灰色的脸上挪开,就像在打量一件刚刚锻造完成、尚有余温的工具。
地牢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怪味。
耶律青被绑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断掉的四肢被军医用夹板草草固定,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骨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曾经的桀骜不驯,早已被碾成了粉末。
萧尘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一张矮几前,将一卷羊皮纸铺开。
他提起笔,蘸了蘸旁边碗里猩红的液体。
那不是墨,而是从耶律青伤口上取来的血。
“这上面写了什么,你应该能看懂。”萧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耶律青费力地抬起眼皮,羊皮纸上,是用大晏文字和天狼部文字双语写就的供词。
内容简单粗暴:他,天狼部小狼主耶律青,承认此次南下侵扰,乃是受大晏镇北大将军萧远山暗中指使,并许以粮草军械,意图构陷鸣水营校尉萧尘,里应外合,动摇北境防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烙铁,烫得耶律青浑身发抖。
这要是认了,不仅他自己身败名裂,整个天狼部都将成为大晏朝堂斗争的牺牲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放屁!我……我就是死,也不会签!”耶律青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死?”萧尘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地牢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死太容易了。你看外面,你还有八十七个忠心耿耿的部下活着,他们现在正跪在雪地里,等着你做决定。”
他顿了顿,拿起那支蘸着血的笔,在耶律青眼前晃了晃。
“你签了,盖上你的狼主金印,我保证你和你的人,都能活着回到漠北。作为回报,三年内,你的部落不许踏入雁门关半步。”
萧尘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你不签,也行。我会把你这八十多号人,一个个剥皮抽筋,做成风干肉挂在鸣水营的墙头。然后,我会把你‘受大将军府指使’的消息,传遍草原。你猜,那些视你为眼中钉的其他部落,会不会趁你病要你命,把你的部族连根拔起?”
耶律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萧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死寂的、纯粹的算计。
他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尊严和部落的存续,哪个更重要?答案不言而喻。
耶律青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认命的颓然。
“……拿来。”
萧尘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苏月无声地出现,从耶律青怀里搜出那枚象征着小狼主身份的金印,用力按在他拇指上,蘸满鲜红的印泥。
“啪”的一声轻响,金印重重地盖在了那份用鲜血书写的供词上。
这份血色的受封令,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当宁老将军带着一身风雪踏入鸣水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营地内井然有序,伤兵被妥善安置,战死的将士尸身被整齐地收殓。
而营地中央,那个传闻中罪无可恕的校尉萧尘,正平静地站在囚车旁,仿佛在等一位许久不见的老友。
“末将萧尘,参见宁帅。”萧尘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宁老将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华丽却空荡荡的囚车,以及囚车旁被五花大绑、状若疯狗的萧珏,眉头紧锁。
他奉帝姬密令星夜驰援,本以为会看到一场惨烈的兵变,却没想到是这般光景。
“萧校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尘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宁帅,物证人证俱在,请您过目。”
一份是盖有大将军私印的空白文书,一份是耶律青画押盖印的血书供词。
两份文件,像两条毒蛇,死死地咬住了萧珏的命运。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萧珏看到宁老将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嘶吼起来,“宁帅!这逆贼伪造文书,勾结蛮夷,意图谋反!我带来的五百精锐可以作证!他才是叛徒!”
宁老将军的目光投向了萧珏身后那群幸存的京城护卫。
被他目光扫过,一个百夫长浑身一颤,最终还是一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宁帅!我等……我等皆可作证!”那百夫长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是萧珏大人私自带我等冲入蛮夷战阵,与那天狼部头领私相授受!我等也是被逼无奈啊!”
“你……你胡说!”萧珏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等皆可作证!”
“扑通!扑通!”
剩下的百余名护卫,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求生的本能,加上苏月在战后那番“要么一起死,要么指认主犯戴罪立功”的威逼利诱,让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萧珏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嘴里喃喃自语,彻底没了声息。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萧尘身后的凌霜,缓步上前。
她褪去了一身戎装,换上了一套素雅却难掩华贵的宫装长裙,那张冰山般的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玄鸟的金牌,高高举起。
“见此牌,如见朕躬!”
宁老将军脸色剧变,当即单膝跪地:“臣,参见帝姬殿下!”
全场死寂,所有士兵,包括那些刚刚倒戈的京城护卫,都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慌忙跪下,头深深地埋进雪地里。
凌霜清冷的声音响彻整个营地:“鸣水营校尉萧尘,临危受命,于鸣水谷设伏,以残兵之躯,大破天狼部主力,阵斩敌首阿日斯兰,生擒小狼主耶律青,扬我大晏国威!此等不世之功,父皇早已尽知。”
她转向萧尘,手中多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戍卒萧尘,智勇双全,护国有功,特封为镇北将军,赐爵定远候!总领北境三州军政事宜,允其自募军兵,自设官吏!钦此!”
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有最直接的封赏。
这道圣旨,等于给了萧尘一个北境之王的身份!
萧尘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凌霜。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一丝他能读懂的暖意。
他缓缓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臣,萧尘,领旨谢恩!”
当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将军印与侯爵金册,站起身时,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戍卒,而是名正言顺的北境之主。
他的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萧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囚车前,亲自拉开了那沉重的铁栅栏,发出的“吱呀”声,刺耳又悦耳。
“萧珏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他看着宁老将军,语气平静,“末将,哦不,本侯,会亲自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理。宁帅,您意下如何?”
宁老将军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手握圣旨、身负皇恩的萧尘,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萧尘不再多言,亲手拽起像一滩烂泥的萧珏,毫不费力地将他扔进了那辆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囚车里。
“哐当”一声,铁锁落下,锁住的,是一个嫡长子的前程,和一个大将军府的未来。
数日后,鸣水营的重建工作如火如荼。
公输班和他那群技术宅工匠,被萧尘正式授予“玄武军”的番号,成了将军麾下最神秘的特种部队。
从萧珏那里缴获的巨额钱粮,则源源不断地投入到营地的要塞化建设中,一座钢铁堡垒的雏形,正在这片白山黑水间拔地而起。
通过宁老将军的渠道,一则消息也悄然传回了京城:新晋定远候萧尘,不日将率北境伤兵代表回京面圣,并移交叛国要犯萧珏。
消息简单,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京城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离境的前一夜,风雪停了。
萧尘独自一人来到了营地后方的断魂崖。
这里是白骨营扔弃战死者尸骨的地方,崖下深不见底,常年阴风怒号。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那是他从萧家族谱上,偷偷拓印下来,刻着他生父“萧远山”名字的一页。
木牌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十分光滑。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看着这个名字,想象着那张从未见过的脸,感受着那份被抛弃的怨与恨。
但现在,都过去了。
他松开手,任由那块木牌被崖边的烈风卷起,打着旋,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从今日起,萧家再无萧尘,世间只有定远侯萧尘。
他转过身,身后,数千名整装待发的鸣水营精锐,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凌霜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大氅,静静地站在队列的最前方,宛如雪中神女。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这一趟回京,不再是狼狈的押解,而是一场携滔天之势的,王者归来。
萧尘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而年轻的脸庞,心中某个计划已然成型。
他对着身侧的韩飞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下达了一道让后者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去,把我们从萧珏那缴获的所有萧家族谱,不管是正本还是抄本,都给我堆到校场中央。”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准备几桶最好的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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