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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烟如同一支狼毫笔,在湛蓝的天幕上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久久不散。萧珏的脸色,比天上的云还白,嘴唇哆哆嗦嗦,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他死死盯着萧尘,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萧尘没理会他那见了鬼的表情。
计划已经启动,就像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无数个齿轮开始同步转动,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它碾压过去。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阴影处打了个手势。
苏月无声无息地出现,手上提着一个被堵住嘴、捆得像个粽子的家兵。
那正是之前被萧珏派来收买老卒的探子之一,此刻正吓得浑身筛糠。
萧尘走到那家兵面前,蹲下身,亲自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想活吗?”
那家兵疯狂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很好。”萧尘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得那家兵一个哆嗦,“听好了,你现在就跑,往西边阿日斯兰的营地跑。告诉他,我萧尘在昨夜的战斗中受了重伤,鸣水营现在由萧珏大人全权接管。萧珏大人感念天狼部勇武,不愿再起刀兵,特携大将军府密信,欲与阿日斯兰首领当面和谈,共谋大事。”
萧尘顿了顿,将那家兵的脸掰过来,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记住,要跑得像条被追杀的狗,越狼狈,越真实。懂了吗?”
家兵再次疯狂点头。
苏月手起刀落,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那家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营门,使出吃奶的力气,头也不回地朝西边狂奔而去。
萧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连看都没再看那背影一眼。
一个合格的棋手,落子之后,就该把注意力放在棋盘的下一个变化上。
他需要等待。
等待贪婪和多疑,在这片荒原上发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萧珏和他的护卫们还像一群被粘在苍蝇纸上的蠢货,动弹不得,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未知的恐惧所取代。
终于,西边的地平线上,腾起了一股遮天蔽日的烟尘。
紧接着,沉闷而苍凉的号角声顺着风,遥遥传来。
阿日斯兰,这条闻到血腥味的老狼,出动了。
他当然不会相信什么“和谈”,但他绝对相信“萧珏”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价值。
一个大将军府的嫡长子,活捉在手里,无论是向大晏朝廷勒索钱粮,还是作为日后谈判的筹码,都比一场胜负难料的攻城战划算得多。
然而,就在阿日斯兰的骑兵洪流刚刚成型,还没来得及加速时,北边,另一股规模稍小但更为精悍的烟尘,也咆哮着冲了出来!
耶律青!
他果然在阿日斯兰的部落里安插了眼线。
对于一个刚刚被耍得团团转、多疑已经刻进骨子里的疯子来说,“萧珏欲与阿日斯兰和谈”这个消息,听起来就像是阿日斯兰要背着他,抢先一步和京城来的大人物勾搭上,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抢我的路?那就先送你上路!
两股天狼部的残余势力,甚至来不及隔空对骂一句,就在鸣水营外那片开阔的谷地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铛!”
第一声兵器交击的脆响,如同信号,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
喊杀声、惨叫声、战马的悲鸣声混杂在一起,血肉横飞,断肢乱舞。
昨日还是盟友的双方,此刻却像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刀刀致命。
“校尉,他们……他们自己打起来了?”韩飞虎站在萧尘身边,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剧本走向,也太他妈离谱了。
“是时候了。”萧尘没回答他,而是看向了被困在营门口的萧珏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公输班嘿嘿一笑,提着几个木桶走了过来,将一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泼洒在那些护卫的脚下。
“滋啦——”
那粘稠的松脂陷阱瞬间被溶解,护卫们终于感觉脚下一松,恢复了自由。
他们还没来得及庆幸,萧尘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就在他们耳边响起:
“诸位都看见了。天狼部的两支疯狗,为了抢夺你们的主子,已经杀红了眼。我鸣水营兵力有限,自保尚且不足,实在无力保护萧大人的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萧珏,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建议:“萧大人,趁现在他们还没分出胜负,你带着你的人冲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晚一点,等他们任何一方胜出,下一个目标,可就是你了。”
萧珏浑身一颤,他看着远处那片混乱血腥的绞肉机战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知道萧尘没安好心,可萧尘说的是事实!
留在这里是等死,冲出去,还有机会活!
“冲!给我冲出去!”萧珏拔出佩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杀出一条血路!回京!我们回京!”
五百精锐护卫,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护着中间的萧珏,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那片混战的泥潭!
然而,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这些京城来的大爷兵,哪里见过边疆这种不要命的血腥搏杀。
他们刚一冲进去,就被耶律青麾下那些悍不畏死的重装骑兵迎面撞上!
耶律青的人马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看见这群穿着大晏华服的军队冲过来,还以为是阿日斯日兰请来的援军,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三方势力,彻底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冰墙之上,凌霜看着下方的乱局,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轻轻挥了下手。
“放!”
十几台早已调试好的抛石机猛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一个个巨大的麻布包被呼啸着投向战场中央。
麻布包在半空中爆开,灰白色的粉末瞬间如浓雾般笼罩了整个谷地。
那是混合了生石灰和晒干辣椒末的“遮断弹”,无差别攻击!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刺鼻的气味瞬间灌满了所有人的口鼻,粉尘钻进眼睛,火辣辣的剧痛让所有士兵都成了睁眼瞎。
视野被剥夺,敌我难辨。
恐惧和混乱中,士兵们只能凭借本能,对着身边任何一个晃动的、穿着盔甲的人影,疯狂地挥动手中的武器!
战场,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萧尘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侧翼的一处山坡上,他身边,公输班正小心翼翼地架起一根黄铜打造的长筒,筒身上镶嵌着打磨得晶莹剔透的镜片。
“千里眼,校尉,您瞧,真清楚!”
萧尘凑到“千里眼”的目镜后,混乱的战场瞬间被拉近。
他轻易地就锁定了被亲卫死死护在中央的萧珏。
透过弥漫的粉尘,他能清晰地看到,萧珏正状若疯癫地挥舞着长剑,对着一个试图靠近他的天狼部士兵大吼着什么,随即,他身边的护卫一拥而上,将那名其实只是想逃跑的倒霉蛋,乱刀砍成了肉泥。
萧尘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
证据,有了。
这场惨烈的混战,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丝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时,谷地里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遍地都是尸体和残骸,幸存者寥寥无几。
阿日斯兰和耶律青两败俱伤,各自带着不到百人的残兵仓皇逃离。
而萧珏,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带来的五百精锐,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盔歪甲斜,狼狈得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丧家之犬。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退回鸣水营,那个他之前无比鄙夷的破地方,现在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当他带着残兵败将,跌跌撞撞地逃到鸣水营门口时,回应他们的,是“轰隆”一声巨响!
沉重的营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关闭,严丝合缝。
萧珏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尘!开门!你这卑贱的杂种!快给本公子开门!”他疯狂地拍打着营门,声音都变了调。
营门上,一个黑影晃动,紧接着,一卷羊皮纸被缓缓展开,悬挂在了门楼之上。
那正是萧珏怀中失落的那份,盖有大将军私印的空白文书!
只不过,现在上面已经用鲜血,写上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勾结天狼,意图谋反,罪证在此!”
萧尘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从城头飘下,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大晏军法,使团校尉萧珏,通敌叛国,人人得而诛之!”
萧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之际,身后的地平线上,再次升起了烟尘。
但这一次,那烟尘之后出现的,不是蛮族的狼旗,而是一面面绣着玄鸟的黑色大旗,以及一队队身披重甲,气势肃杀,与边军截然不同的军队。
那是,只听命于皇帝本人的……皇家禁军!
萧尘站在城头,冷冷地看着城下绝望的萧珏,又看了看远处那支正在合围过来的禁军,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越过这一切,落在了不远处,一队鸣水营士兵正拖着一个被捆成粽子、昏死过去的身影返回营地。
那人身上华丽的狼主皮袍虽然破烂不堪,却依旧能辨认出身份。
耶律青。
一个活着的、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狼主,可比一具尸体,有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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