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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手法非常轻,每一下都控制着力度避免让她疼。他把药油收起来的时候沈清的眼睛红了。
不是突然哭出来的那种红,是一种慢慢蓄积的、从眼底往上涌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堵了很久很久,被一双温柔的手触碰到了之后终于开始松动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麻烦你的……”
“你不用道歉。”陈阳把一包纸巾放在了她手边。
沈清攥着纸巾哭了一会儿,哭得很压抑,连呜咽的声音都在刻意压低,像是多年的习惯已经让她学会了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哭了三四分钟之后慢慢平复了。
她用纸巾擦干了眼泪和鼻涕,抬起头看着陈阳,眼圈通红。
“是我老公打的。”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平到让人心里发沉。
“多久了?”陈阳问。
“三年。”
“结婚之前打吗?”
“结婚之前不打,订婚之后打过两次,结婚之后就经常了。”
“报过警吗?”
“报过一次,警察来了之后他当着警察的面认错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了,警察走了之后他打得更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像是一个人在一条看不到头的路上走了太久之后所有的情绪都消耗光了。
“我想过离婚的,但他不同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膝盖上的拳头。
“每次我提离婚他就发更大的火,说如果我敢走他就让我全家都不好过,我父母都在省城,我怕他真的去闹。”
陈阳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拳头在裤子的遮挡下慢慢攥紧了。
“这次搬到这里来也是他的意思,他说换个新地方重新开始,以后不打了,但搬来的第二天他喝了酒回来又动手了。”
陈阳看着她脸上的伤。
“有没有伤到眼睛和头部?”
“眼睛没事,头……上次被推倒的时候后脑撞过一次柜角,头晕了两天后来好了。”
“身上呢?”
沈清沉默了几秒钟。
“有。”
她没有细说,但她穿着高领毛衣和长袖的意义已经很清楚了。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沈姐,以后有事你来找我,诊所的门随时都开着。”
沈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陈大夫,你别管我的事,他脾气不好但不敢在外面闹,你帮不了我的。”
“你让我帮你看了伤,我就已经管了。”
沈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戴上口罩要走的时候,陈阳又说了一句。
“如果他再动手,你喊我一声。”
沈清停在门口的背影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她走了之后不到十分钟,巷口传来了面包车发动机的声音。
陈阳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穿着工装外套的男人从驾驶位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的东西碰撞着发出了玻璃瓶的声响。
他从陈阳面前走过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就是隔壁开诊所的?”
“嗯。”
“少跟我老婆搭话。”
他说完就往巷子里面走了,步伐很重,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带着一股横劲儿。
陈阳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他走进那扇小门,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那天傍晚陈阳没有按时回去。
他在诊所里多坐了两个小时,把药柜里的存货盘了一遍,又把几本旧医书上折了角的页码重新翻了翻。
其实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
巷子尽头那扇门后面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大,像是喝了酒之后说话不过脑子的那种大。
女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八点左右,里面的声音停了。
陈阳坐在黑暗里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关了门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收到了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
“查到了,那个男人叫郑刚,三十六岁,省城人,之前在一个建材仓库做管理,两年前因为打伤同事被开除了,后来换了几个地方干活都没干长,现在在西城的一个建材厂做搬运工,有一次酒后闹事被派出所带走过,关了一晚上放了,没有案底。”
陈阳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了。
打伤同事被开除,酒后闹事,脾气暴躁,这些信息和沈清说的完全对得上。
第二天他照常开门,照常看诊。
一天过得很平常,林萌萌来了一趟送了排骨汤,秦月瑶打了个电话问上次的药材够不够用。
沈清没有出来。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的晚上,事情发生了。
陈阳在诊所里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药材,秋天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巷子外面烤红薯的甜腥味。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他正把一罐川芎放回药柜的时候,巷子里面传来了一声很大的响动。
那个声音是东西被摔在地上发出来的,很沉闷,像是玻璃瓶或者瓷器砸在了硬地面上碎裂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摔砸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响着,震得陈阳诊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在抖。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然后他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那个哭声很压抑,像是用手捂着嘴在哭,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急促的喘息。
男人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你他妈是不是又跟外面的男人说话了?”
“我没有……我没有……”
“放屁!我看到你上午出去了!你去找谁了?说!”
“我就去买了个菜……”
一声脆响。
那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更重的撞击声,像是人被推倒之后身体撞在了硬物上。
沈清的哭声变了调,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尖锐的惊叫。
“不要打了……求你不要打了……”
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夹杂着粗重的酒嗝和含混不清的咒骂,一连串脏话从那扇门后面泄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酒精催化出来的暴戾。
接着是连续几声闷响,那种声音陈阳太熟悉了,是拳头击打在人体躯干上发出的声响,低沉、结实、每一下都带着全部的力量。
沈清的惊叫声变成了尖叫。
“救命!谁来救救我……”
陈阳放下了手里的药罐。
他走出了诊所。
巷子里很暗,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巷子尽头那扇门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摔打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
陈阳走到了那扇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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