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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再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云裳阁的门已经修好了。新换的两扇木板,漆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亮晃晃的光。门口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妇人,正拿着个瓷盒子来回地看。
云裳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捧着个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顾炎在门口站了一息,等她抬头。
她没抬。
那妇人最终还是买了那盒粉,揣进袖子里,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开。顾炎这才迈进门槛。
云裳把茶碗放下,抬起眼,脸上看不出是意外还是不意外。顾大人来得真快。
顾炎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昨晚那盒香粉。
云裳低头看了一眼,没动。大人这是来退货的?
你往里头加了什么。
云裳笑了。大人这话问得奇怪。那是玫瑰香粉,加的是玫瑰、白芷、川芎,磨碎了筛三遍,再用蜜调了,晾十天才能装盒。大人要是闻不惯那个味道,还我就是了,不必问加了什么。
顾炎盯着她。那个味道不对。
哪个味道。
你递给我盒子的时候,我闻见的那个味道。
云裳垂下眼,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大人,您昨晚踹了我的门,拿走了我一块帕子,还说要拿我这铺子当刑部大堂。今天又来问我香粉里加了什么。我倒想问问您,那块帕子,您查出什么来了。
顾炎没说话。
云裳抬起眼,看着他。帕子上的口脂印子,不是蹭上去的,是画的。画的是个图案。大人,您看清楚那个图案是什么了吗。
顾炎的目光微微一缩。
你知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云裳说,但我知道画那个图案的人,手很稳。不是女子画的,女子画不出那么直的线条。也不是左撇子,线条的起笔在左边,收笔在右边,是右手画的。
顾炎没说话。
那人画的时候很急,云裳继续说,线条有几处抖了,但图案没画错。说明他记得很清楚,这个图案是什么样子,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大人,这京城里,什么人能把一个图案记得这么清楚。
顾炎开口了。刻印的匠人。
云裳点头。还有呢。
做假契的。
还有呢。
顾炎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你想说什么。
云裳从柜台后头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大人,那个人画的是只眼睛。眼睛里有个东西,我没看清楚,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字。云裳说,很小,藏在瞳孔里。要用灯凑近了才能看见。
顾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帕子呢。
云裳笑了。大人不是收回去了吗。
顾炎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把帕子留给你了。
云裳没否认。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云裳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在柜台边上。我还知道,王侍郎那个小妾,不是第一个死的。大人,您手里应该还有别的案子。死的人不一样,死法不一样,但都留下了一样东西。
顾炎没说话。
都是眼睛。云裳说,有的画在帕子上,有的刻在墙上,有的绣在衣裳里。大人,您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
顾炎的声音冷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云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人,您来查我,不先查查我吗。我祖母是谁,我师父是谁,我为什么会做这些口脂,我为什么要开这间铺子。您查完再来问我。
顾炎没动。
云裳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包袱,放在他面前。这里头有您想要的。那块帕子,还有另外三样东西。都是最近半年,有人故意留在我这里的。
故意留的。
对。云裳说,有人知道我会认这些东西。有人想让我看见。有人想让我查。
顾炎看着那个包袱,没去碰。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个人。云裳说,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每次留东西,都不留名字。他只留眼睛。
顾炎沉默了很久。
外头的太阳慢慢往西斜,铺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云裳没点灯,就那么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
最后顾炎伸手,把那个包袱拿起来。
你为什么给我。他问。
云裳笑了。因为您踹了我的门,说要拿我这铺子当刑部大堂。那我总得给大人交点儿差事。
顾炎看着她。
还有,云裳说,您昨晚把帕子留给我,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做。我现在告诉您了。
顾炎提着包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他停下来。
今晚别睡。
云裳没问为什么。好。
他走了。
云裳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不是不怕他。她只是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转过身,上了楼。楼上有个小隔间,里头放着一口箱子。箱子是她祖母留下的,锁是老式的,钥匙只有一把。
她把箱子打开。
里头是一叠纸。纸上画着一样的图案。
眼睛。大大小小的眼睛。有的画得工整,有的画得潦草。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
三年前,她刚来京城。
三年前,她祖母死的时候,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找到那个人,把眼睛还给他。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快了。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顾炎回到刑部,把那个包袱放在桌上。他没急着打开,只是看着。
方脸在门口探头。大人,您让我查的那个云裳,查到了。
说。
她不是京城人氏。三年前来的,带着一个老太太,说是她祖母。老太太来了不到半年就死了,她自己开了这间妆品店。手艺是家传的,她祖母那辈就在京城待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方脸说,查不到。那老太太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又钻回地里去了。
顾炎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方脸压低声音,有人在查她。
谁。
不知道。但不止一拨人。我打听出来,最近半年,至少有三拨人打听过云裳阁的事。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她祖母是谁。
顾炎的手顿了一下。
方脸继续说,那三拨人,有两拨我能查到来路。一拨是城南的赌坊,一拨是城北的镖局。还有一拨,查不到。
顾炎抬起头。查不到。
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问了很多人,没人敢说。
顾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摆手,方脸退了出去。
他打开那个包袱。
里头有四样东西。一块帕子,是他昨晚给她的。另外三块,有帕子,有荷包,有一块撕下来的衣角。每一块上头,都有一只眼睛。
他把灯凑近了,仔细看那眼睛的瞳孔。
真的有字。
很小,小得像针尖刻的。但能认出来。
第一个字是:云。
第二个字是:裳。
第三个字是:阁。
第四个字是:顾。
顾炎看着那个顾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东西收起来,站起身,往外走。
方脸在门外头。大人,这么晚了还出去?
顾炎没回头。去云裳阁。
外头的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炎走得很快,袍角带起地上的落叶。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今天说的那句话:有人知道我会认这些东西。有人想让我看见。有人想让我查。
她怎么知道,那些人是故意留给她的。
除非……
除非她认识那个人。
顾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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