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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辰回到自家门前。院子里,三轮车已经停放整齐,马天宝拉来的爬型和那些扩摊用的木板,也整齐地靠墙码放着。
史鹏这孩子,干活确实细心利索。
他推开屋门,艳正在外屋竈台边刷碗,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张景辰把帽子摘下,露出新发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史鹏则坐在里屋炕沿边,低着头,听到门响有点手足无措。
於兰原本坐在炕上勾毛衣,一看见张景辰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冲他招手,脸上满是担忧:「你可回来了,快让我看看伤着哪儿了?」
她等张景辰坐到炕沿上,借着灯光,仔细检查他的脸、手、胳膊,嘴里不住地问,「听说打架了?严不严重?手没事吧?头怎麽肿了?」
张景辰任由她摆布,嘴上安慰道:「没事,就是点皮外伤。你看,这不都好胳膊好腿的嘛。」
於兰看到他光溜溜、有些发青的头皮,以及额角、嘴角明显的淤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心疼和哽咽:「还说不严重,头都肿了,这得多疼啊!」
她转头对於艳说,「小艳,快去投个热毛巾来!」
於艳应了一声,赶紧去弄热水。
於兰又仔细检查他身上,发现棉袄肩膀处扯了个口子,後背还有鞋印和尘土。
张景辰看了一眼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史鹏,知道肯定是这孩子回来一五一十全说了。
他倒没生气,只是笑了笑。就算史鹏不说,他这身模样也瞒不住对方。
史鹏察觉到目光,擡起头,满脸愧疚和不安,小声解释:「姨夫————兰姨一直问,我没瞒住————」
於兰一边轻轻摸着张景辰额角的淤青,一边说:「你别怪小鹏,他一个孩子能瞒住我?再说出了这麽大的事儿,你还想瞒着我?」语气里带着後怕和埋怨。
张景辰握住她的手,温声说:「没怪他。这事儿本来也瞒不住,过两天你回娘家,大哥他们肯定也得知道。
放心吧,真没事,就是小打小闹。大哥和三哥他们正好路过帮了忙。」
於艳拿着拧好的热毛巾过来,递给於兰。
於兰小心地敷在张景辰额头的肿包上。
温热的毛巾缓解了刺痛感。
「到底怎麽回事啊?因为点啥啊?」於兰心疼地问道。
张景辰简单地和於兰解释了一番,说白了就是看他买卖眼红。
於艳在旁边气鼓鼓地说:「那帮人也太欺负人了,凭什麽不让我们摆摊还打人?还好大哥他们碰上了!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时,一直没怎麽说话的史鹏,犹豫着开口,声音带着担忧:「姨夫那咱们明天还出摊吗?是不是还得重新找地方?」
张景辰摇摇头,语气肯定:「不用找,地方已经找好了。就在北国饭店旁边,靠着他们西墙根,饭店的孙经理同意了。」
「北国饭店孙经理?」
於艳惊讶地睁大眼睛,「姐夫,你还认识北国饭店的经理呢?」
张景辰笑了笑,吹牛不上税地说:「你姐夫的本事还多着呢。孙经理求我办事儿,非求着我在他那里摆摊,不去就跟我急。唉,我要不去好像不给他面子似的....」
於艳闻言,看着史鹏,见他脸上露出崇拜的神色,一脸无语:「呸,看来没打伤你嘴啊,吹的还这麽利索。」
史鹏则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太好了,明天我早点来。」
看看时间不早,史鹏便起身告辞。
於艳送他出门。
屋里只剩下张景辰和於兰。
张景辰从怀里掏出今天卖货的钱,递给於兰:「今天卖货的钱,你数数。打架之前卖了一些,後来就没卖了。」
於兰接过那沓纸币,就着灯光仔细清点。
於兰很快就查完了,对张景辰说,「————是三百七十二块。」
她擡起头,有些惊讶,「不对,你刚还请客吃饭了,花了多少?」
「三十八块三。」张景辰答道。
「那就是————今天赚了四百一?」
於兰算着,脸上露出既高兴又心疼复杂神色,「一上午就赚这麽多,是不少。可这钱赚得也太吓人了。」
她指的是打架的风险。
张景辰拍拍她的手:「今天是特殊情况,以後不会了。估计我在那一片儿也算出名了。再说明天就换到北国饭店那边,应该没啥人找麻烦了。」
於兰叹了口气,脸上担忧未消,劝道:「要不咱别干了吧?家里的钱,我算上今天这些,都有四千多了。
足够咱们过个好年了,生孩子、坐月子也都够了。这买卖太操心,也太危险了。
她摸了摸自己腹部,「我和孩子都指望你呢。」
张景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地说:「媳妇别怕,我有分寸啊。
不是非要挣多少钱,而是家里还有五六百块钱的货没出手呢,总不能砸手里吧?
而且这事儿已经解决了,新地方也找好了,安全。
你别多想了,就在家安心养胎。等我处理完这批货,咱们就好好过年,准备迎接咱儿子。」
於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身上淡淡的酒气,心里踏实了些,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她忽然想起什麽:「那要不————咱们把剩下的货,便宜点转给大哥卖?也省得你起早贪黑的出去遭罪了。」
於兰还是小市民那种小富即安的心态。
张景辰摇摇头:「还不知道大哥他们卖得怎麽样呢。这事儿你别操心了,我都处理好了。对了....」
他转移话题,「腊月二十八,爸和你生日,我跟三哥说好了,咱们回去一起过。热闹热闹。」
於兰闻言,猛地擡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惊喜:「真的?你答应回去了?」
她最近一直惦记着父亲的生日,又怕张景辰心里还有疙瘩。
「嗯,答应了。到时候咱们买点东西,一起回去。」张景辰肯定地说。
於兰脸上顿时绽开幸福的笑容,像吃了蜜一样,连连点头:「好,我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张景辰洗漱完毕,躺进热乎的被窝。
炕的热气一烘,白天打架留下的各处酸痛一下子涌了上来,尤其是头皮被揪掉头发的地方和挨了几下的後背,隐隐作痛。
他从进屋就强忍着没让於兰看出来,很快就在温暖和疲惫中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张景辰是被浑身的酸胀感疼醒的。
尤其是脑袋,感觉有些嗡嗡的,像是宿醉未醒。
他坐起身在炕上缓了好半天,才适应了这种不适感。
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传来一阵「嘎巴」的轻微响声和更清晰的酸痛。
张景辰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
今天他依旧打算带三百块钱左右的货,搭配和昨天差不多。
他走到客厅墙角,开始清点、装箱。
没过多久,史鹏第一个到了,手里还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他妈让他带给张景辰家的豆包。
紧接着,孙久波也来了,脸上还贴着块小小的膏药,精神头倒是不错。
三人打过招呼,於艳已经做好了早饭,简单的玉米面粥、咸菜和昨晚剩的馒头。
刚摆上桌,房门又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马天宝。
「天宝?你怎麽来了?」
张景辰有些意外,打了招呼,「身上怎麽样?我寻思今天不去叫你,让你在家休息两天呢。」
马天宝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挺了挺胸膛:「休息啥?睡一觉全好了。你看,生龙活虎的!」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动作还是有点不自然,但气色看起来确实比昨天好了很多,」在家呆着也憋得慌,今天咱去哪儿摆摊啊?」
张景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问了问肋骨的感受,确认他应该没什麽大碍,这才放下心:「行,那赶紧洗手吃饭,今天去北国饭店门口摆摊。」
马天宝眼睛一亮,猜道:「你和孙经理说好了?」
张景辰点点头:「嗯呢。」
四人围坐,快速吃完早饭。於兰和於艳都没上桌,打算等送走他们再单独吃。
吃完饭,四人一起动手,把张景辰准备好的货搬上三轮车,捆绑结实。
张景辰跟屋里的於兰二人打了声招呼,四人便推着车,迎着清晨清冷的空气和初升的朝阳,走出了院门。
他们刚离开不到十分钟,隔壁大哥张景军家门前,也响起了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
车子驶出胡同,朝着与张景辰他们不同的方向开去。
王桂芬站在院门口,目送着车子远去,脸上没有了前两日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愁和焦虑。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院门,犹豫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张景辰家的方向挪了两步。
但最终又停下了,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家屋里。
张景辰四人拉着车,很快来到了北国饭店旁边。
孙平昨天指的那块靠西墙根的空地,果然已经被人简单清理过。
堆放的杂物被彻底挪走,腾出了一块长约七八米的空地,虽然不算特别宽,但摆个鞭炮摊绰绰有余。
而且这个位置极佳斜对着百货大楼南侧的主路口,人流从三个方向汇集到这里,不远处虽然也有一些卖炒瓜子、糖葫芦、日用杂货的摊位,但就炮仗摊而言,独此一家。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冬日暖阳高悬,最近气温有所回升,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寒意。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这地方真不赖!」
马天宝打量着四周,咧着嘴笑,「比昨天百货大楼那地儿也不差,还没人抢生意。」
孙久波和史鹏也很高兴,手脚麻利地开始卸车,支起木板,摆放货物。
张景辰则把那个写着「红光鞭炮厂直销」的牌子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刚把摊位支起来,还没等张景辰吆喝,就有路过的行人被吸引过来询问。
看来这个路口的人气确实旺。
「同志,这大地红」怎麽卖?」
「哎,你这有「麻雷子」吗?昨天在百货大楼那边看见,没来得及买。」
开张很顺利,不一会儿就做了几笔小生意。
张景辰和史鹏一边招呼顾客,一边继续用红色尼龙网兜组装昨天设计好的那几个档位的「新春礼包」,准备作为今天的售卖重点。
孙久波正在给一个顾客拿「二踢脚」,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景辰,压低声音,朝着马路对面努了努嘴:「二哥,你看那边。」
张景辰擡头望去。
只见马路对面,百货大楼的方向,两个人正穿过稀疏的车流和人流,朝着他们这个摊位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个子稍矮,但步伐沉稳,脸色阴沉,正是汪大勇。
跟在他身後半步,脸上还带着昨天留下的青紫淤伤,走路有点瘤,眼神躲闪,是汪大炮。
两人径直走到了张景辰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仿佛驱不散他们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几个正在挑货的顾客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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