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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炉沟的夜很静。松脂的味道顺着风从北坡灌进来,和煤烟搅在一起,又苦又涩。陈锋和孔武还蹲在山洞深处掰着指头算日子,后天八号,煤栈开市,第一批单子得递过去,镪水排第一批,磺胺排第二批,循序渐进的把松井拖下水。
孔武捋了一把山羊胡子。
“锐之,你打算让高俅去送信?”
“不。”陈锋摇头,“高俅脸太熟,煤栈那边眼杂。让韦彪的人伪装成买煤的脚夫,带暗号进去,信塞在煤筐底。高俅留在山里,给半斤当日语老师。”
孔武点了点头。
两人谁也没想到,铁炉沟东北二十里外的密林深处,有六双眼睛已经睁了整整两天。
韦彪设在铁炉沟外围的第一道警戒线,是三组暗哨。
每组两人,藏在山脊两侧的灌木丛和倒木后面,间距四百米,三班倒,每四个时辰换一次。哨兵每人一把驱虏一号手枪,一把匕首,腰间别两颗鲁西一号。
外围第二道线更远,在铁炉沟东北方向约十五里的鹰嘴崖旧路上。那是陈锋灭了坐地虎之后新设的流动哨,两人一组,每天换位置,专门盯着从北面进山的几条猎户小道。
出事的就是这第二道线。
这组流动哨的人都没了呼吸。
黑娃是天刚擦亮的时候第一个发现异常的。
他蹲在鹰嘴崖西侧一条干涸的溪沟边上,手里攥着半截折断的树枝。树枝断口不对。
断口很齐,像是被手掰断之后又故意蹭了几下土,想让它看起来像自然折损。
黑娃鼻翼猛地一抽,松脂味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伏下身子,沿着溪沟一寸寸往前嗅。
溪沟边落叶堆看起来毫无异常,但黑娃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一截折断的树枝,周围的几片落叶,叶脉朝向不对。
他轻轻拨开那层完美覆盖的落叶,带血军装露了出来。
是王守成。外围第二道流动哨的夜班兵。
他仰面躺在落叶堆里,脖子右侧有一道横切口,从耳根下方一直拉到喉结左侧,深入肌肉层,气管断了一半。切口边缘极其平整,没有锯齿感,一刀毙命。
血已经干了,渗进泥土里,颜色发黑。
黑娃深呼一口气。没动尸体,蹲下来看脖子上的刀口。
刀口方向是从右后方向左前方拉出来的,单手,右手持刀,从背后贴上来。王守成甚至没来得及转头。
黑娃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在三步外的一块石头背面找到了一个脚印。
半个脚印。前掌着地,后跟悬空。分趾鞋底。
鬼子的胶底分趾鞋。
他后脖梗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黑娃没有继续往前搜。他缓缓退回溪沟,用最快的速度朝宿营点跑。
老蔫儿听完黑娃的汇报,立马带人跟着黑娃来到了王守成尸体处。
半炷香后,尸体还在,老蔫儿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没有陷阱诡雷。
他蹲下来,用食指沿着刀口比了一下长度。大约一尺。再看刀口深度和角度,刃面窄而厚,创口边缘有轻微的血肉外翻,入肉之后往外拉的力道很均匀。
老蔫儿眼眶红了,“这……这是怀剑拉的,反……反手握刀,一招断喉。”
老蔫儿站起来。他左右扫了一圈林子,目光从树冠扫到地面。
“几....几个?”
“脚印只有一处。”黑娃摇头,“但是王守成的搭档赵彪不在。我沿线往东搜了四百米也没见人,也没见血。”
“活....活捉了。”
老蔫儿咬着牙,攥了一下拳,他声音突然变得冷硬、平稳。
“陆战。”
“在!”
“去通知彪哥,外围哨全部收缩到第一道线以内。小心点。”
陆战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老蔫儿把水连珠从背上摘下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重新推上去。然后从腰间摸出那把灭虏一号冲锋枪,拉了一下枪机。
“黑娃。”
“嗯。”
“你带路。我跟你后头三十步。小猴子上树。”
黑娃点头。他从腰后抽出匕首叼在嘴里,弯腰凑近地面,几乎是趴着往前走的。
小猴子无声地窜上了旁边一棵松树,脚蹬树杈,三下两下消失在枝叶里。
老蔫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王守成的尸体。
然后他把水连珠的枪拴推到最前位,子弹上膛的声音被他用左手掌心捂住了。
黑娃追了将近两个时辰。
脚印极少。这六个人知道怎么走路不留痕,他们尽量踩石头、踩树根、踩裸露的岩面。有几段路完全没有脚印,黑娃是靠灌木枝上被拨开后尚未完全弹回的角度来判断方向的。
一支矮灌木被从左边往右边拨过,枝条根部的绒毛还压着那侧,没有恢复。经过时间大约四到五个时辰。
方向,东南。
直指铁炉沟。
黑娃停在一道山脊背阴面。他趴下来,慢慢抬起头。
前方约一百五十米处是一片松林。松林再往前三里,就是铁炉沟谷口。
林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这个季节应该有山雀叫。但是黑娃所在的这个扇面方向,东偏南大约四十度范围内,没有鸟叫。
他给老蔫儿打了一个手势。
五指张开。握拳。再伸出一根食指。
六。
然后他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找到了。敌人就在前面。
老蔫儿趴在三十步外一棵倒伏的松树后面,给黑娃比了个隐蔽的手势。
他视线越过树干,盯着前方那片松林。
风从西边来,但左前方大约一百二十米处的一丛杂灌,枝条的晃动和紧邻的灌木不同步。
有人藏在里面。
他调整呼吸,水连珠准星从灌木丛根部缓慢滑过。
不能开枪!
打一个,剩下五个就会散。这片松林里面的地形他不熟,对方不熟,但对方受过专业的山地渗透训练。打散了就是最坏的结果,六条泥鳅钻进沂蒙山的沟沟岔岔里,找都找不到,更别说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兵工厂的大致方位。
一个不能跑。
老蔫儿的脑子在飞速转。他扭头看了看树冠,小猴子在上面。从地面看不到他的位置,但老蔫儿知道他在哪棵树上。
他对着树冠比划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像蛇吐信般往前探了探。
战术手语。“引蛇出洞”
过了大约十五秒,一颗松果从一百米外的一棵高松上落了下来,砸在石头上弹了一下。
松林里没有反应。
又过了二十秒,第二颗松果落在更近的位置。一只受惊的松鼠从树洞窜出来,过灌木丛蹿向东面。
那丛不同步的灌木动了。
极其轻微,应该只是有人调整了头的朝向。但足够了。
灌木枝头抖了一下,露出一截布面。暗绿色。
果然不是土匪。
老蔫儿看到了。
这个人趴在灌木根部的一个浅坑里,身上罩着用树皮和苔藓编的伪装覆盖物。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缠了布条的三八式。一个水壶,一把军刀,腰间别着三颗日军制式手榴弹。
没有背包。没有干粮袋。
轻装突击。
老蔫儿缓缓将搭在扳机上的食指移出护圈,贴在枪匣上。
随后,他腾出左手,对着小猴子和黑娃,打出了一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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