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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多了一台有点生了锈的落地式大风扇。那种以前在学校大食堂後厨才见得到的工业风扇,扇叶是绿色的,外面的铁丝罩子上还沾着点陈年的油腻。
张渊不知道从哪把它借了过来,此刻正摆在主控电脑的桌子旁边,插着电,开到了最大档。
嗡嗡嗡的巨大风声,把原本那几台奔腾微机散热风扇的动静全给盖了过去。
为了追求极致的散热,张渊把两台承担主要运算任务的电脑主机机箱侧板全给拆了。
绿色的主板,密密麻麻的电容,还有插在卡槽里的内存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里。
大风扇对着这两台开肚皮的主机狂吹。
风太大,把桌子上的草稿纸和列印废掉的文献吹得哗啦啦直响,张渊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巾,满眼通红地盯着显示器。
「到哪了?」
负责车身侧面颤振模型的师姐林芳端着水杯走过来,大声问了一句,风扇声音太大,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见。
「零点零零八秒。」
张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死死盯着屏幕上像蜗牛一样往前爬的进度条。
「比昨天多跑了千分之一秒。」
「内存占用多少了?」
「百分之九十三。」
张渊咬了咬牙。
「还在往上飙。」
林芳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拉了把椅子在张渊身後坐下。
这是那天开完组会後的第四天了。
这四天里,整个课题组就像是陷入了某种绝望的癫狂状态。
所有人都不回宿舍睡觉了,累了就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躺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围在这台主控电脑跟前。
为了让这台九十年代的微机能跑通那个该死的连续性偏微分方程,张渊他们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土法子。
最开始是物理降温。
开窗户,吹风扇,甚至有人提议去学校食堂後厨弄点冰块过来垫在机箱下面,後来怕冷凝水滴进主板造成短路,这才作罢。
物理降温收效甚微後,他们开始在流体力学充许的边缘疯狂试探。
「师兄。」
坐在另一台电脑前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语气里透着试探。
「要不......咱们把隧道内的空气初始密度参数,稍微往下调那麽一点点?
就调零点零五个百分点,宏观上应该看不出太大差别,但算力能省下来不少。」
张渊连头都没回,直接打断了他。
「不行。」
张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轴劲。
「空气密度是死参数,风洞实验室给的常温常压标准是多少就是多少,你今天敢动空气密度,明天就敢动列车入洞的初速度,这叫造假,不叫调参。」
戴眼镜的男生被撅了回去,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小声嘟囔。
「那总不能就这麽干耗着吧,这周都烧了多少根内存条了。」
陈拙就坐在靠门边的那个偏僻工位上。
大风扇的余波吹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没那麽猛烈了,但还是吹得他桌子上的那本《空气动力学基础》哗哗作响。
他放下手里的中性笔,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那台工业大风扇的余风吹得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陈拙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那台被拆了外壳的主机箱上。
风力实在太猛,主板上插着的几根彩色数据排线,正被狂风吹得剧烈抖动,塑料接头处眼看着就要松脱了。
陈拙端着水杯,指了指机箱。
「师兄,这风扇的风力确实挺足。」
张渊头也不擡,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那是,我跟二食堂的大师傅套了半天近乎才扛回来的。」
「风力足是足。」
陈拙看了看主板上随着风向隐隐颤动的几根排线,慢条斯理地说。
「不过要是再靠得近一点,我估计这电脑在算出结果之前,可能要先掉线了。」
旁边正愁眉苦脸的林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渊愣了一下,转头顺着陈拙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几根在狂风中疯狂颤抖,随时可能断开连接的主板排线。
张渊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大风扇往後拖。
「你小子,这张嘴平时温吞吞的,总是冷不丁给我来这麽一句。」
张渊无奈地瞪了陈拙一眼。
话音刚落。
「滴一」
一声尖锐的蜂鸣声从敞开的主机箱里传了出来。
张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扑向了显示器。
屏幕上,那个爬行到0.009秒的进度条死死地卡住了,紧接着,画面一阵扭曲,变成了令人绝望的纯蓝色。
一串白色的错误代码在蓝屏上跳动着。
MemoryOverflow。
内存溢出。
又死了。
张渊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维持着刚才搬风扇的姿势。
好半天,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拔电源吧。」
张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戴眼镜的男生默默地弯下腰,扯掉了插座上的插头。
工业风扇的扇叶因为惯性还在转动,但实验室里那种支撑着大家熬了四个通宵的精气神,却在这个瞬间彻底熄火了。
陈拙没有说话。
他端着水杯,安安静静地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压在书本上的水杯拿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算式。
他在做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
在张渊他们试图用大风扇和修改物理参数来骗过计算机的时候,陈拙正在用他脑子里的数学底子,硬生生地给这套流体模型做截肢手术。
连续性偏微分方程之所以让微机崩溃,是因为它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计算空气分子在每一个极小空间网格里的受力变化。
它要求过程的绝对连贯,就像是一帧一帧地去画一部高清电影。
陈拙要做的,就是把这段最复杂的0.01秒直接从时间轴上抠下来。
他不画电影了。
他要给计算机一张照片作为起点,再给一张照片作为终点,至於中间空气是怎麽翻滚,怎麽挤压的,他用一个离散代数矩阵把它打包成一个不透明的黑盒。
进去的是初始动能,出来的是最终势能和压力峰值。
听起来很简单,但在数学上,这是一个浩大的推导过程。
陈拙不是神仙,他不能凭空变出一个能完美衔接前後物理状态的矩阵。
只要矩阵里的一个节点符号算反了,或者能量转换的系数给错了,最後跑出来的数据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他必须严谨。
陈拙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几行雅可比矩阵变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里卡住了。
在舍弃了时间导数之後,边界条件上的误差开始呈现出一种发散的趋势。
如果在第一层网格误差是万分之一,经过矩阵的一百次叠代後,这个误差就会被放大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误差,对於造高铁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陈拙拿起笔,在那个发散的项上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烦躁,也没有像张渊那样抓头发,他只是很平静地把前面的三页推导过程重新翻了一遍,一行一行地查验自己的逻辑链条。
他不允许自己拿出一个半成品去糊弄人。
这几天,他一直坐在这个偏僻的工位上。
饿了就去食堂吃饭,困了就回宿舍睡一觉,每天按时来实验室报到,看着师兄师姐们哀声叹气,他也不插话。
只是在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他手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一直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墨水已经用空了两根笔芯。
傍晚的时候,陈拙在草稿纸上划掉了整整半页的算式。
他发现从欧拉方程那边借用过来的一个转换思路行不通,那会导致动量守恒在微观上出现缺口。
陈拙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包里,站起身。
「师兄,我先回宿舍了。」
陈拙路过张渊的工位,打了个招呼。
张渊正趴在桌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那张蓝屏的显示器,听到声音,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回吧,路上慢点。」
走出物理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陈拙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去了食堂,买了两份盒饭。
回到215宿舍的时候,王大勇坐在下面,拿着个随身听在听英语磁带。
听到开门声,王大勇摘下耳机转过头,眼睛一下子就盯上了陈拙手里的塑胶袋。
「小拙,你可算回来了,饿死我了。」
王大勇赶紧站起来,毫不客气地接过一份盒饭,打开盖子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你讲义气,对了,你们那个重点实验室今天怎麽样?电脑还烧吗?」
陈拙把自己的那份饭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没烧。」
陈拙掰开一次性筷子。
「哟,修好了?」
王大勇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没修好。」
陈拙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接着说。
「今天他们借了个食堂後厨用的工业大风扇,对着敞开的主机箱狂吹,电脑没烧,就是风太大,差点把主板上的排线连根拔起,最後又蓝屏死机了。」
王大勇刚扒进嘴里的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指着陈拙。
「不是,死机了你怎麽跟个没事人一样?」
陈拙笑了笑,低头吃饭,没接这个茬。
宿舍里安静下来。
陈拙洗了把手,重新坐在书桌前,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打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他拔开笔帽,继续白天的推导。
既然欧拉方程的思路行不通,那就得换一条路,他在脑子里把苏微前几天找来的那几篇德国ICE列车的风洞测试模型过了一遍。
突然,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德国人的那篇论文里,在处理不规则隧道壁的时候,用过一个非线性补偿项。
如果把这个补偿项倒推过来,嵌进自己的雅可比矩阵里,是不是就能强行把发散的误差给勒紧?
陈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笔尖再次在纸页上快速游走起来。
一行行复杂的代数式在空白的纸张上铺展开来,他不需要藉助计算机,他的大脑就是一台精密运转的逻辑机器。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知了叫声逐渐平息,宿舍楼里偶尔传来几声走廊深处的咳嗽声。
王大勇早就上了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拙依然坐在那盏小台灯下。
到了淩晨两点多的时候,陈拙在纸上写下了最後一行矩阵变换的结果。
他把初始条件代入进去,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收敛极限。
万分之十七。
远低於千分之二。
能量在切断後的两端,实现了完美的宏观守恒。
陈拙停下笔,看着纸上那套虽然看起来有些生硬,缺乏物理学美感,但在数学上却坚不可摧的矩阵逻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完成了。
明天是周五。
按照方士的习惯,下午会召开本周的例行组会。
第二天的下午,徽州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积雨云,一丝风都没有。
物理楼三层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闷。
这是第三次组会。
距离上面要求提交中期审查报告,只剩下最後的整整三天时间。
方士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看起来比上个星期老了好几岁,眼角耷拉着,眉心的一道深深的皱纹仿佛是用刀刻出来的。
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尼古丁味道。
没有人说话。
整个课题组的人全都坐在长桌两边,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
林芳的眼睛有些红,低着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记录本,戴眼镜的男生烦躁地咬着笔杆,几乎要把塑料笔管咬碎。
张渊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粉笔。
黑板上的那串偏微分方程还在,只是原本工整的字迹,现在被各种修改和涂抹弄得一塌糊涂,像是一道道无法癒合的伤疤。
「没希望了。」
张渊转过身,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这几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惫。
「方院,我们把能试的方法全试了,网格切分,边界微调,甚至是把方程里的高阶项强行剥离。」
张渊无力地垂下手,粉笔掉在地上,滚落到角落里。
「物理法则就是一堵生铁墙。」
张渊看着方士,满脸的苦涩和无奈。
「只要咱们还坚持模拟那个0.01秒的微观连续性,现有的微机硬体就绝对跨不过去,那是算力上限,不是人力能推得动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这是最残忍的时刻。
不是因为他们偷懒,也不是因为他们学识不够。
他们是一群全国最顶尖的流体力学研究者,却被几台落後的机器死死地卡住了脖子,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滑向深渊。
方士伸出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
他摸出打火机,连打了两次才把火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浑浊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别试了。」
方士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
他这句话一出来,张渊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林芳把头埋得更低了,一滴眼泪砸在了空白的记录本上。
大家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麽。
「时间来不及了。」
方士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上面要看的是结果,不是我们的死机报告。」
方士转过头,看着张渊。
「张渊,放弃微激波的峰值吧。」
方士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妥协。
「把网格参数强行调大,跳过那个最剧烈的0.01秒,直接取入洞前和入洞後的平稳数据,在中间做一条平滑的过渡曲线。」
张渊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
「方院!那是造假!那条曲线在物理上根本不存在!咱们做了一辈子的严谨学术,现在交上去一份有严重误差的常规数据,这要是以後出了事故,咱们整个课题组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我说,调大参数。」
方士加重了语气,打断了张渊的激动,他把菸头狠狠地按在菸灰缸里。
「耻辱我也认了!挨批我担着!拿一份有误差的报告上去,总比交一份白卷告诉上面我们什麽都没做出来要强!」
方士闭上眼睛,掩饰住眼底的那抹痛苦。
「就按我说的做,散会後立刻去改底层代码,今天必须把数据跑出来。」
会议室里死气沉沉。
这对於在座的所有人来说,无异於一场学术上的公开处刑。
张渊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讲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陈拙,停下了手里的笔。
这半个多小时里,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没有去听张渊的绝望汇报,也没有去看方士脸上的痛苦挣紮。
他只是把昨晚在宿舍推导出来的最後两行收敛验证算式,工工整整地誉抄在那个硬皮笔记本上。
他仔细地检查了最後一遍等号两边的参数。
确认无误。
误差死死地卡在了万分之十七。
陈拙把那支用空了三根笔芯的黑色中性笔拿起来,慢慢地盖上笔帽。
「咔嗒。」
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这声轻响显得格外的清晰。
紧接着。
「嘶啦一—"
一声纸张被撕裂的清脆声音响起。
张渊愣了一下,红着眼睛转过头,林芳也擡起头,满脸泪痕地看了过去,就连主位上的方士,也皱着眉头把目光投向了长桌的末端。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陈拙的身上。
他把刚才撕下来的那页写满了离散代数矩阵的草稿纸,顺着长条会议桌光滑的桌面,轻轻往前一推。
纸张滑出去一米多远,正好停在张渊的手边。
陈拙擡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张渊。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真诚,就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他就像是刚刚在自习室里解完了一道有些麻烦的高数题,现在拿给旁边的同学对答案。
「师兄。」
陈拙看着张渊,声音平平淡淡的。
「既然那个连续性方程微机实在跑不动,强行略过又会产生那麽大的误差。」
陈拙伸手指了指那张纸。
「我这几天试着用代数矩阵把它切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拙的语速不快,吐字非常清晰。
「我做了一个离散矩阵黑盒,把那0.01秒的微观过程打包进去了,我反覆验算过几次,只要约束好首尾的能量状态,误差不会超过千分之二。」
陈拙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带着一丝刚做完题的释然。
「刚刚做完最後的收敛验证,你看看这个逻辑,能不能套进你们的底层程序里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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