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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蓝湾公寓顶层,主卧窗前。赵轩无声地站立,像一尊融进阴影里的雕像。窗帘只拉开一道窄缝,足够他的视线穿透黑暗,俯瞰下方寂静的街道、远处零星的车灯,以及更远处江州标志性的金融双子塔上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带。
他早已关闭了室内所有的光源,包括那台星空投影仪。绝对的黑暗能赋予他最好的视觉适应,也能让潜在的窥视者失去参照。他的呼吸悠长而缓慢,心跳被刻意压制到每分钟四十次以下,整个人进入一种近乎休眠却又高度警觉的状态。
那把别在后腰的黑色短尺,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一丝丝冰凉而稳定的触感,像一块沉在寒潭底部的古玉。
时间一点点流逝。凌晨一点,两点……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车灯在路面拖出短暂的光痕。
柳清雪所在的客房没有任何动静。这个女人倒是沉得住气。
赵轩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缓慢而细致地覆盖着公寓楼周围数百米的范围。这并非超能力,而是长期极端训练和某种古老呼吸法结合后,对光线、气流、声音、乃至生物电磁场微弱变化的综合感知。此刻,整栋大楼大部分人都已沉睡,各种生命磁场平稳微弱,如同夜海下的暗流。
直到——
凌晨三点十七分。
公寓楼背面,那条专供保洁和后勤车辆通行的狭窄巷道里。
一个极其微弱的、与夜间觅食的野猫或老鼠截然不同的“生命磁场”信号,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的感知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来了。
赵轩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瞳孔微微收缩,适应了黑暗的视觉瞬间锁定那个方向。
没有车辆进入的声音,没有脚步声,甚至连衣袂破风声都没有。对方就像一片真正的落叶,或者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沿着公寓楼背面的排水管道和建筑凸起,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移动。
攀爬技巧极高。动作间几乎没有多余的能量外泄,对肌肉和力量的控制达到了入微的级别。速度虽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静”,仿佛与建筑物的阴影和结构本身融为一体。
三十层,三十五层,四十层……目标直奔顶层而来。
赵轩微微侧身,让那道窗帘缝隙透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完全消失。他整个人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目标停在了顶层复式公寓的外墙某处,大约在客厅外侧的空调外机平台附近。对方没有立刻行动,似乎在感知、确认。
赵轩的耳朵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某种特殊涂层布料与墙体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吸气声。对方在使用某种方法探测室内情况。
大约三十秒后。
“咔嚓。”
一声轻响,微弱得就像冰层在最轻微的应力下裂开一道细纹。客厅那扇号称能抵挡小口径步枪子弹的顶级防弹落地窗的锁扣,被从外部以一种精巧的、非暴力的方式解开了。
窗户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赵轩入住时,早就把这套商业级安防系统里那些过于敏感、容易误报的部件给“优化”掉了。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从缝隙中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站在客厅边缘,一动不动,似乎在适应室内更深的黑暗,同时用视觉和其他感官扫描。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但匀称,穿着一身哑光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深灰色紧身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罩,头上还有类似头套的东西。双手戴着薄如蝉翼的黑色手套。
赵轩透过卧室门缝,静静地“看”着对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非人的幽光,如同夜行动物。
黑衣人动了。脚步轻捷如猫,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厚实地毯上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他先是快速扫视了空旷的客厅,目光在酒柜、沙发、那台古怪的设备上稍作停留,然后,径直走向主卧和客房所在的走廊方向。
目标明确。不是求财的小偷,就是冲着柳清雪来的杀手。
在黑衣人即将踏入走廊的瞬间,赵轩动了。
没有开门,没有制造任何声音。他就像一道从墙壁里析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主卧,恰好挡在了走廊入口,与黑衣人相距不足三米。
黑衣人显然被这突兀出现的身影惊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做出一个极其自然的、介于防御和攻击之间的起手式,脚尖内扣,重心微沉,双臂一前一后护在身前。动作迅捷流畅,毫无预兆,显示出千锤百炼的本能反应。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对峙。
黑衣人面罩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赵轩。他显然没料到这间看似无人的公寓里,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个“同类”——他能感觉到赵轩身上那种极度内敛、却又隐隐让他皮肤刺痛的“危险感”。这不是普通的保镖。
“走错了。”赵轩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更冷。他的目光越过赵轩,似乎想确定柳清雪在哪个房间。
“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赵轩继续说,身体依旧放松地站着,甚至双手还插在睡裤口袋里。
黑衣人动了。没有任何警告,他的身体就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释放,左脚在地毯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赵轩,右手并指如刀,带着一股凝练尖锐的破风声,直戳赵轩咽喉!速度快得在黑暗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这一戳,看似简单,却封死了赵轩左右闪避的大部分角度,指未至,一股阴冷锐利的劲风已经刺痛皮肤。指法凌厉,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道,显然是专门针对人体脆弱部位的精炼杀招。
然而,在赵轩的感知里,这一击的速度和轨迹,清晰得如同慢放。
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点随意。就在黑衣人的指尖距离他喉咙还有不到十厘米时,他的右手后发先至,屈指,轻轻一弹。
“啪!”
一声轻响,如同石子投入深井。
赵轩的中指指节,精准无比地弹在了黑衣人右手手腕内侧的“神门穴”上。
黑衣人只觉得整条右臂骤然一麻,那股凝聚的指力瞬间溃散,手臂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他心中大骇,左腿如鞭,无声无息却又狠辣异常地撩向赵轩下阴,同时左手五指微张,如同鹰爪,扣向赵轩的颈侧动脉!
变招极快,阴狠毒辣,完全是奔着致命去的。
赵轩的身体微微一侧,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撩阴腿,同时左手抬起,看似随意地向外一格。
“砰!”
手臂与手臂碰撞,发出沉闷的肉体交击声。黑衣人感觉自己的左手像是撞上了一根浇筑在水泥里的钢柱,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大力量传来,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胜负已分。
赵轩终于从口袋里抽出了左手。他身体前倾,依旧是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姿态,右手却快如鬼魅般探出,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黑衣人因为后退而微微空门大开的胸口膻中穴位置。
没有巨响,没有气劲爆发。
黑衣人只是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量,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赵轩适时地伸手,扶住了他,避免了他倒地发出声响。黑衣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但平稳,只是暂时被截断了气血运行和神经传导。
从黑衣人出手到倒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电光石火,无声无息。
赵轩将黑衣人轻轻放倒在地毯上。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没有携带热武器,只有几枚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特制硬币,几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藏在袖口暗袋,还有一把小巧的、刃口呈现暗哑黑色的合金匕首绑在小腿。
装备精良,且都是适合暗杀和潜入的冷兵器。
赵轩取下他的面罩和头套。露出一张大约三十岁左右、平平无奇、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亚洲男性面孔。脸色因为气血被封而显得有些苍白。没有任何明显特征。
他手指在黑衣人下颌、耳后、发际线仔细摸索,确认没有佩戴高分子仿真面具。然后,捏开他的嘴,检查了一下牙齿——没有藏毒胶囊。
很专业,但还没到死士的程度。
赵轩想了想,从自己卧室拿出那个黑色工具箱,取出一个布包,抖出一根三寸长的、颜色暗金的细针。他捏着针,精准地刺入黑衣人头顶百会穴旁开一寸半的某个位置,轻轻捻动。
片刻后,黑衣人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喉咙里发出轻微地“嗬嗬”声,似乎要醒来,却又陷入某种更深层的意识混沌。
赵轩俯身,用某种奇特的、带着韵律和轻微震动的低沉声音,在他耳边开始询问。
“谁派你来的?”
“……老……老板……”黑衣人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含糊。
“老板是谁?名字,代号。”
“……不……知道……中间人……‘邮差’……”
“任务目标?”
“……柳清雪……带走……或……清除……”
“为什么?”
“……东郊……项目……钥匙……她……妨碍……”
“钥匙?什么钥匙?”
“……不……知道……命令……带走她……问出……”
“还有多少人知道这次行动?”
“……单线……‘邮差’……等消息……”
“如何联系‘邮差’?”
“……明天……中午……江边……三号废弃码头……红色……浮标……”
“如果失败?”
“……‘邮差’……会知道……清除痕迹……”
赵轩又问了几句,确认黑衣人知道的有限。他只是一个执行层的高级工具,不知道幕后主使,只知道中间人“邮差”,任务目标是柳清雪,似乎想从她身上得到所谓“东郊项目的钥匙”,具体是什么也不清楚。
拔出金针。黑衣人脑袋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这次至少会睡上十二个小时,而且醒来后,会彻底忘记被擒拿和审讯的这段记忆,只会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潜入失败,遭遇了强力的不明抵抗,然后被打晕。
赵轩将黑衣人拖到客厅角落,用那卷半透明的丝线简单地捆了几道。这种丝线看似纤细,实则坚韧无比,而且越挣扎捆得越紧,带有轻微的麻痹效果。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敲了敲客房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柳清雪站在门后,她已经换上了一套简洁的深色运动服,头发重新扎起,脸上看不出太多惧色,只是眼神格外明亮锐利,手里甚至拿着一支看起来像是钢笔,但赵轩一眼就认出是某种高压电击器的东西。
“解决了?”她问,目光扫过客厅角落被捆成粽子、昏迷不醒的黑衣人。
“嗯。”赵轩点点头,“一个高级打手,知道的有限。目标是掳走你或者灭口,为了‘东郊项目的钥匙’。中间人代号‘邮差’,明天中午江边三号废弃码头用红色浮标联系。对方应该是单线遥控,这个人失手,‘邮差’很快会知道。”
柳清雪眉头紧锁:“钥匙?什么钥匙?东郊智慧新城项目的核心加密密钥?生物识别权限?还是指别的什么东西?”她显然也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不清楚。但对方很重视,不惜动用这种级别的好手。”赵轩指了指黑衣人,“他身手不错,路子很正,像是某种古老刺杀术的现代表达,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的雇佣兵。”
柳清雪走到黑衣人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和装备,脸色更加凝重:“我从未见过他。但能无声无息突破蓝湾的安防,躲过陈默他们在楼下的布控……对方能量不小。”她看向赵轩,“你……怎么抓住他的?”
“他走错了门,摔了一跤,晕了。”赵轩面不改色。
柳清雪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她知道赵轩藏着秘密,现在追问不是时候。“现在怎么办?报警?”
“报警怎么说?入室盗窃未遂?他身上没带多少值钱东西,也没造成实质破坏。而且,一旦报警,事情就会进入官方流程,‘邮差’和幕后的人肯定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躲得更深。”赵轩摇头,“不如将计就计。”
“你想用他做饵,钓‘邮差’?”柳清雪立刻明白了。
“饵是你。”赵轩纠正,“这个人失手,对方可能会认为是意外,或者你身边临时加强了防备。但他们既然对‘钥匙’志在必得,又已经打草惊蛇,很可能会加快行动,或者改变策略。我们需要主动一点。”
“你的意思是?”
“明天,你按计划去公司。我会跟你一起。路上和在公司,可能会是对方下一次动手的机会。我们需要示弱,也需要给‘邮差’一个‘合理’的解释。”赵轩指了指黑衣人,“他明天中午前不会醒。我们可以伪造一个他‘意外失手,仓皇逃离,但已重伤’的假象。然后,等你到公司后,我会去江边码头,‘拜访’一下那位‘邮差’先生。”
柳清雪沉吟片刻:“风险很大。对方可能有更多的人手,而且‘邮差’未必会亲自现身。”
“总比坐在这里,等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再来一次要强。”赵轩语气平淡,“而且,我不喜欢被动。”
柳清雪看着他,黑暗中,这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沉静得如同古井。他身上那种慵懒散漫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掌控力。
“需要我怎么做?”她问。
“第一,让陈默他们配合,制造一点‘追捕’的痕迹,但不要真的大张旗鼓。第二,你明天一切如常,但行程稍微‘泄露’出去一点。第三,给我准备一辆不起眼、但性能好的车,还有……”赵轩想了想,“一套稍微正式点的衣服,总不能穿着睡衣去‘拜访’人。”
柳清雪点头:“车和衣服我来安排。陈默那边我会交代。还有吗?”
“有。”赵轩看着她,“告诉我,‘清雪科技’在‘东郊智慧新城’项目里,到底负责哪部分?最核心的、最不可替代的部分是什么?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
柳清雪没有犹豫,直接说道:“AI中枢系统的底层架构设计和核心算法模块。这部分是我亲自带领核心团队开发的,源代码和最高权限密钥只有我有。另外,项目还涉及与市政老旧数据库的对接和清洗,这部分我们拿到了部分历史数据的物理访问权限,存放在公司的绝密级数据中心,有独立的生物识别和动态密钥保护。能接触核心的人,除了我,只有三位跟随我多年的技术副总裁,但他们也只有部分模块的权限。”
底层架构、核心算法、历史数据访问权限……赵轩若有所思。这些听起来都是高科技范畴的东西,跟“钥匙”这种有点复古的称呼似乎不太搭界。除非,这个“钥匙”指的不是物理或数字密钥,而是某种隐喻?或者,柳清雪手里,还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与东郊项目相关的其他东西?
“你或者你的家族,在东郊那块地,或者江州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比较古老的产业?比如老宅、祠堂、祖传的地皮之类的?”赵轩换了个思路。
柳清雪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柳家是三代以前才迁到江州的,没什么祖产。东郊那边以前是工业区和农田,近几年才规划开发。”
这就奇怪了。
“先不管了。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赵轩暂时压下疑惑,“你去休息吧,后半夜应该安全了。这个人我来处理。”
柳清雪没有坚持,她知道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赵轩走到黑衣人身边,将他拖进主卧的卫生间。然后,他从黑色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无色无味的粉末,混合着水,给黑衣人灌了下去。这能确保他昏迷得更彻底,并且醒来后会出现类似脑震荡的后遗症,记忆更加混乱。
接着,他用黑衣人自己的匕首,在他手臂和肋侧制造了几处不太严重、但看起来很狼狈的划伤和淤青,又用特殊手法刺激了几个穴位,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灰败,气息微弱。
做完这些,他拎起黑衣人,如同拎着一个没有重量的布娃娃,走到客厅那扇被打开的落地窗前。观察了一下楼下,确定没有异常,他手臂一振,将黑衣人从窗口抛了出去!
不是直接扔下楼,而是以一种巧劲,让黑衣人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最终“砰”地一声,重重摔在楼下绿化带边缘的软土上,还撞断了几株低矮的灌木,发出不小的声响。
很快,楼下隐约传来保安的惊呼声和手电筒的光束。
赵轩关上窗户,锁好。回到客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矿泉水,慢慢喝完。
他走到那台古怪的设备前,再次调整参数,将之前释放的极高频干扰谐波增强了一个等级。这样,至少今晚,这附近所有的电子监控设备,都只会拍到一片模糊的雪花,或者出现几秒钟的诡异数据丢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主卧窗前,继续隐入黑暗,静静站立。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远处江面上,传来隐约的轮船汽笛声,悠长而空旷。
“邮差……”赵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看来,想继续摆烂,得先把这些烦人的苍蝇,一只只清理干净才行。
他轻轻按了按后腰那柄黑色短尺。
尺身冰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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